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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川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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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九十七 有刺客
      祭陵当日,风卷云疏,成王有遗子尚在人间,此事非同小可,同时受皇帝重视,既祭陵也相当于他的身分受到认可。在皇陵前,百官为列,一同见证。
      「殿下请上香。」有机灵的太监欲讨好,奉着三炷点燃的香,连称号都已提前喊上。
      成王生前受先帝宠信,若非西州一事,成王当享荣华供火,而此时他的陵墓却简单朴实,一棺槨在中央,无镶嵌无金银。据传里头甚至都无成王尸骨,在西州战败后,成王尸身破败腐烂,连跟骨都凑不回来。
      萧照安接过香,朝棺槨一拜,跪于成王陵前,陵外长风过野,几炷香摇曳着火星,吹起了个大臣的衣襬,也吹歪了乌纱帽。
      「来吧,皇叔若泉下有知,定会欢喜。」崇光帝微笑着,明暗的烛火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萧照安跪着上前一步,「父王……孩儿萧照安,迟至多年,今来拜祭,请恕……」
      话未说完,忽闻一声箭啼,数名护卫瞬间应声倒地,百官们更是惊吓荒逃。
      「来人!护驾──」有人大喊着。
      萧照安骤然转身,还未看清来人,便已被蒙眼制住,眼前一黑,被强行掳走。
      他再醒时,已身在一处地下石室。
      石壁潮湿,灯火幽幽,几十人列于两侧,皆披布甲、带旧伤,眉眼锐利,身上却有一股洗不去的沉毅军风。
      他脑中一片空白,未来得及起身,为首那白鬚老者已扑通跪下,双膝重重叩地:「老臣卫谦,叩见殿下……成王有灵,终得见您归来……」
      声音颤抖,一句话喊出,竟哽住了喉。
      眾人齐声,声浪撼动石室。
      萧照安瞳孔先是一震,后强作镇定,快步扶起卫谦,语调温和:「卫老莫如此,孤能得见诸位,是天意成全,亦不枉父王在天之灵守护。」
      卫谦热泪盈眶,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只垂头哽咽:「当年……当年成王为保边境,粮餉未至,寧可自己空腹,只将肉都让给弟兄……这些人,都是吃着他的血肉活下来的……」
      说着,他转身望向身后一名断臂汉子,「梁仲,你那年还未成亲,是王爷给你卖了两匹马,送你回乡娶妻……」
      汉子红着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沉声道:「王爷说,将士流血,他流心……那时他两日没吃,还硬说自己斋戒,让我们几个分光了他那点乾粮……」
      萧照安听得动容,眼角似也泛红,声音柔了几分,道:「我自幼与父王分离,对父王知所甚少,如今听各位将士所述父王的真性情,才真真有我与父王是血脉相连的实感。」
      他语气未高,却带着不加修饰的沉痛与诚恳,教人听来竟有一股藏不住的哀意。
      一时间,石室中眾人神情皆是一黯。
      有老卒垂首掩面,有人咬牙强忍泪水,也有人低声啜泣。
      江五脸上青筋微跳,忽然冷哼一声,一拳捶在墙边石柱上,满手血痕,怒道:「当年若非王爷求援被拒,西州又岂会兵绝粮断?!那一仗,死了两万兄弟,王爷自己也……」
      他语声一顿,嗓音一沉,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恨与痛心:「王爷是为了弟兄,寧肯战死,也不肯弃阵,可朝中那些人怎说?说他刚愎自负,说他擅调兵马!我呸!」
      眾人齐齐攥紧了拳,眉宇间杀气暗涌,这愤怒与委屈,沉积多年,至此爆发。
      江五红着眼转向萧照安,声音低沉如吼:「殿下,当年有人劝我们归了谢将军的燕云铁骑,我江五不服!他们凭什么踏着王爷尸骨封侯拜将?王爷在地底下瞧见,都得气得爬起来!」
      这话一出,几人低声应和,语带克制,却皆是情难自禁:「王爷的仇……不能就这样被时代吞了。」
      「咱们没死,是为了这一日!」
      萧照安一时未语,低垂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衣袂,心中翻涌。
      他知道,这些人把他看作希望与延续,把他的出现当作是王爷「终于不冤」的证据。
      他不能出错。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
      萧照安眼眶泛红,朝眾人行了一礼:「各位既为我父王旧将,等同我叔辈。请放心,我自当为父王洗刷冤屈,不使父王孤魂无依!」
      眾人一时感动,连江五这等性烈之人也湿了眼角。
      萧照安语气缓了几分,道:「当年我母亲与父王虽只一夜之缘,却时常感念父王的仁义。她曾与我说过,父王的小尾指断了半截,是为救战场上的将士,徒手拨开剑锋,被削去指骨,毫不迟疑。可见父王爱才如斯,我自当也同样以此心警惕自己……」他察言观色,忽地一顿。
      原先尚在啜泣的几人,表情渐渐变了。
      卫谦眉心微动,却只垂眸不语。
      江五猛地抬头,看向卫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似有话要说,却被卫谦一个眼神止住。
      老兵霍镇则抿了抿唇,低头,手指无意地摩挲着自己的小指关节,半晌,低声咕噥一句:「……剑锋?」
      卫谦终于笑了笑,语气温和:「王爷仁勇,是战场上所有人都见过的。传说虽多,世人记得的,未必是实情,却总是对的。」
      眾人低低应声,气氛却不若先前热烈,似乎悄悄有什么东西,被一句话划开了一条缝。
      萧照安感觉气氛不对,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他硬着头皮带着动情的神色,继续说:「……那时我年纪尚小,母亲便常说,我将来若能像父王一样捨己为人,便不枉他留下我在世间……」
      这话说完后,霍镇悄悄偏过头去,不再出声。
      皇陵有刺客来袭,甚至掳走成王遗子一事闹得很大,就连崇光帝都惊吓过度,若干侍卫从白天找到天黑,终于找到安然无恙的萧照安,崇光帝为之震怒,要彻查刺客。
      离开石室后,成王旧部又各自隐去踪跡。
      夜色沉寂,皓月随云流动,忽明忽暗,大街上灯笼摇曳,只剩赶路人奔走。
      暗处有二人在低声谈话。
      「骨相挺像,说话也沉稳。不像乡野村子里长大的。」卫谦披着粗布披风,手中还握着那根未抽完的捲菸草。
      他们对成王遗子的突然出现也是心存疑惑,这才冒险在祭陵时接近趁机掳人。
      只是……这掳得未免过于轻易些,就像是在特意等着他们行动似的。
      「嗯。」霍镇吐了口浊气,「可刚才那话,你也听到了。」
      霍镇低声补了句:「断指那事……外头传王爷是救人,实际你我都知道……」
      「是被毒蛇咬。」卫谦吐了口长菸,声音淡淡的,「那年西北黄沙漫天,王爷亲巡马棚,夜里无灯,一步踩中毒蛇窝。护卫迟了半息,王爷亲手拿了短刀,连犹豫都没有,咔地一声,手指落地。」
      他们都对此画面都还记忆犹新。成王是为救人才断指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王姓宫女当时只与成王春风一度,断指一事道听途说,再说予孩子听,也确有可能。
      「你觉得他有几分可信?」霍镇问。
      风声捲过衣襬,卫谦道:「我不信他全真,也不信他全假。」
      霍镇沉声:「……你怕这局背后有人布。」
      一轮轴辗着青石板上的月色,缓缓而来。
      「谁!」霍镇冷喝一声,抽刀出鞘,杀气乍起,映得四野寒光如水。
      那人未慌不乱,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各位大人安好。小生赵有煦,连日来屡递拜帖未果,只得亲走一遭,前来当面请安。」
      月光如洗,洒落城中瓦墙。
      桑槿推着轮椅徐徐现身,香烟绕指,青衣映雪。轮上人衣冠整齐,神情雍雅,正是赵有煦。
      霍镇目光锐利,刀锋尚未收起,冷笑道:「原来是赵大郎君。这等深夜拦路之举,不知所图何事?」
      他的语气不善,眼神扫过周遭,警觉之意不加掩饰。
      今日成王旧部集结之事极为隐秘,来往动线皆属密令,赵有煦竟能不差分毫地拦至此地,实非寻常。
      赵有煦神情未变,反倒含笑道:「确有关乎成王遗子之内情,想与诸位大人商议一二。若得大人赏光,煦当不胜荣幸。」
      语罢,轮椅停于月华之下,烟云繚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