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鬼王契约

  • 阅读设置
    第二章:与鬼王交易
      昊天站在医院外的便利商店前,手里握着一张刚印好的履歷表,纸边因汗水湿润而微微捲曲。他的眼神比夜色还沉,思绪一层一层沉进心底最深的焦灼。
      父亲的脊椎骨刺无法手术,已经接近瘫痪,只能长期卧床,靠止痛药度日;母亲原本在清洁公司打零工,为了照顾父亲,现在也只能待在家中。妹妹昊晴虽然才高一,却也开始偷偷打工补贴生活。这个家,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破了洞的小船,随时会沉。
      房子是租的,每个月要缴的房租像铅一样压在他们的背上。医疗费、生活费、药费……昊天早就算过,就算他现在立刻休学,开始日夜打工,每天赚到最基本的时薪,也顶多让一家人「不死」,却活得没有尊严。
      苟延残喘!这是他们家即将面对的未来。
      他曾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拚,人生就会给他机会。但如今他终于明白,有时候努力只是让你慢一点坠落而已。
      昊天坐在医院旁便利商店外骑楼的阶梯上发呆,思绪如麻线般打结,不小心打了个瞌睡,惊醒后眼角馀光忽然捕捉到巷尾一抹异样的阴影。他转头望去——街角蜿蜒的尽头,一座破败的小庙静静佇立,像是被遗忘在城市缝隙中的孤魂。那间小庙低矮老旧,孤零零地倚靠着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斑驳的红砖墙已被青苔吞噬,屋簷断瓦处处,宛如风雨飘摇中的残灯。
      香炉里连香灰都已凝结,蛛网横陈其上,似乎很久没有人上香。木门半掩,吱呀作响,门联字跡早已褪色泛白,只有「镇邪扶正」四字勉强还能辨认出来,像是咬牙撑着一丝尊严。
      这种地方,白天经过都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此刻,昊天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般朝小庙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苦笑地想:平日里不信鬼神,但人到了绝境,甚么都想拜一拜。
      这座少人祭拜的小庙,或许神明比较有空,能提供自己客製化服务。说不定「烧冷灶」还能烧出一线希望。
      「客人少也许服务就会用点心嘛。」他这样自我安慰。
      但脚步快到门前时,他忽然一阵迟疑,脑中闪过一句老话:庙小妖风大。
      这种偏僻地方,万一供奉的不是神,是妖呢?会不会……反倒惹来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鞋尖沾满雨水与泥泞,忽然轻轻笑了——
      「现在这种日子,就算真碰上妖,也不一定比人心还坏。」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旧木门。
      门后,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缕香烟似有似无地飘散在空中,一切……像是在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小庙内灯火昏黄,油灯的光摇曳不定,映得墙角阴影宛如扭曲的人影在窃语。空气中瀰漫着陈旧香灰与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烟气裊裊,像是飘不散的过往祈愿。
      供桌上放着几根早已枯乾断裂的香,香灰堆积如小山,一碰就会崩塌。最中间的神像威严地坐镇,手持宝剑,双眼怒睁,鬍鬚飞扬,赫然是——钟馗,传说中驱鬼镇邪的鬼王。
      神像虽然斑驳风蚀,却依旧透出一股不容褻瀆的气势。而让昊天皱眉的是——那神像的眉眼,竟与坐在庙门边、悠哉剥着瓜子的老头儿,有几分神似。
      那大鬍子老人穿着褪色发白的唐装,摇着一把竹骨蒲扇,一边哼着他听不出调子的古老小曲,一边微笑看着昊天踏进庙门,语气轻快得像在兜售什么便当:
      「拜拜香火钱一百,点光明灯五百,救亲人于急难嘛……折寿五年。」
      昊天一脸黑线,忍不住吐槽:「你这是什么奇葩套餐组合?」
      「唉,年轻人,做神明的也要懂行销。」大鬍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得发光的牙,「你也可以选免费版啦,只是……成效我们就不保证囉。」
      那语气太过自然,像在推销刮刮乐,却又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昊天摇了摇头,叹口气,还是把一百元投进供桌边的红漆木箱,拿起一把香与几张纸钱走向神像。他双手合十,低头诚心祈愿:
      「愿父亲能康復,一家人平平安安。」
      然而,就在他正要点香的瞬间,一道低沉而又带着一丝戏謔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真的不考虑……折寿五年救你父亲吗?」
      昊天猛地转头,心口一紧。那大鬍子老人仍旧坐在原位,笑容不变,眼中却似乎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生病?」他的声音几乎发颤。
      老人啪地一声剥开一粒瓜子,笑嘻嘻道:「你一脚踏进这庙,满身都是忧气与孝念,震得神桌都要裂了,我在庙里待久了,总会得到一点小神通。」
      昊天望着他,脑中闪过不知该信还是不信的念头——也许,庙公多少有点真本事?神明显灵……或不过是一场心理作用?
      老人的语气忽然转为轻快,「就五年啦,五年时间你浪费在无聊人事上的可多了。」
      昊天低头喃喃:「折寿五年……就能救回我爸?」
      老人双手一摊,笑得神秘:「没有要求你一命换一命算客气的了,只折寿五年算友情价啦。你们年轻人,熬夜滑手机的时间都超过这些了。」
      是未来,是可能,是他人生中再也拿不回来的一段岁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个曾经扛起整个家的男人,如今连翻身都做不到。
      那双佈满老茧的手,曾经凌晨三点半就开始揉麵团,如今却连筷子都握不稳。
      那张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的脸,如今却在深夜里偷偷咬着枕头,不让家人听见他的呻吟。
      父亲会瘫痪,会在痛苦中度过馀生。
      母亲会被压力击垮,会在照顾与绝望中慢慢枯萎。
      昊晴会为了这个家放弃学业,会在最该做梦的年纪,被现实磨去所有光芒。
      这个家,会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崩解。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昊天睁开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可为什么,他的手还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无意间听到父母低声谈论,说他是被收养的孩子。这件事多年来像颗小石子卡在心里深处,偶尔会让他质疑──
      自己在这个家,真的「有资格」被爱吗?必要时,他值得为这个家牺牲吗?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想法。从小到大,爸妈对他没有一丝差别待遇,甚至比照顾亲生孩子还用心。他从未真正感受过「被收养」的距离感。
      而最讽刺的是,直到现在,父母都不知道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不是在怀疑亲情,也不是在计算什么,只是……身份的阴影让他偶尔会不安。
      「年轻人,想好了吗?」老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催促,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从容。
      他想起父亲在家长会上的背影——那个在满屋子西装革履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却是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
      父亲用二十年的劳累,换他和妹妹的成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但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语毕,一股莫名的气流在庙中盘旋,像风,却无声;像火,又无热。一道暖流瞬间窜过他全身,神像前的油灯猛地一灭,随即又轰地亮起,比方才更盛。
      大鬍子伸了个懒腰坐回他原来的椅子,眯眼笑道:「咱们来日有缘再见——不过嘛……最好不是太快见到我喔。」
      昊天还没来得及回话,眼前景象忽然一阵晃动,仿佛什么从他体内被抽走了。他紧抓住香桌稳住身形,心中只馀一个念头:
      昊天回到医院,一踏进病房,便看见母亲迎面奔来,眼眶通红,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昊天!医生说……你爸爸的骨刺,奇蹟似地消失了!本来说得长期瘫痪的,现在居然可以开始慢慢復健了……连医生都说,这是奇蹟!」
      昊天一时间怔在原地,彷彿耳中轰鸣,只剩母亲的话在空气中一遍遍回盪。他抬头望向病床,父亲正靠在枕头上,虽然气色依旧虚弱,但脸上竟露出熟悉的微笑,那是久违的——安心与温暖。
      他眼眶一热,喉头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这一刻,他知道,哪怕真的少了五年,也值得。
      回过神来,他跟母亲提起刚刚去医院对面的小庙拜拜的事,语气还带着些许不确定与困惑。母亲愣了一下,皱眉道:
      「小庙?这一带我来几十次了,对面是空地啊,怎么可能有庙?这可是市中心……」
      昊天眉头一紧,没再多说,转身便奔回记忆中的那条小巷。那间倚着老榕树、满布青苔的小庙,刚才他才亲自踏入过……他记得香灰的味道、记得钟馗的眼神
      可当他抵达现场,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
      那座小庙,竟完全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荒芜。杂草没过脚踝,野花在风中低垂摇曳,空气里带着湿土与腐叶的气息——这里没有庙,没有墙,也没有任何人为建筑的痕跡,连一块地基、一片砖瓦都找不到。
      彷彿先前所见的一切,只是一场被夜雨冲淡的梦。
      昊天僵立在原地,胸口起伏剧烈,心跳声在耳中如擂鼓般震响。他低声喃喃:
      忽然,一阵冷风掠过,老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形之手轻轻抚过耳畔。风里,竟夹杂着低沉而遥远的呢喃:
      「佛法无边,我一直都在——后会有期。」
      昊天微微一震,嘴角却浮起一抹苦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拳,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那场交易,远远不是结束,
      而只是命运序章的开端。
      然而,此刻最重要的,是父亲奇蹟般康復的事实,压在心头多日的重担终于放下。至于刚刚的大鬍子老人,还有那减寿五年的荒诞交易……会不会只是自己在便利商店前打盹时,做的一场荒唐梦?他也说不清。
      父母仍在医院,他便先回家休息。进浴室后,他打开热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疲惫的身躯。思绪仍在梦与现实之间徘徊,真假难辨。
      直到热水倾泻到胸口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痛猛然袭来。昊天猛地低头——
      胸口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五十元硬币大小的烫伤痕,形状诡异,轮廓模糊却又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
      那赫然是一张——鬼头。
      热气在四周翻腾,昊天的背脊却瞬间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