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向前跑了两步,赤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然后整个人扑进程邈怀里。
冰凉。
这是程邈的第一感受,时颂的身体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但紧接着,温暖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春天的溪流融化冰雪,时颂的体温迅速回升,从冰冷到正常,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程邈下意识用手臂环住时颂的背,收得很紧。
时颂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我回来啦。”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有什么魔力,让程邈这短时间以来的所有焦虑,担忧,等待,全部找到了安放之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欢迎回来。”他的声音低哑。
时颂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小雪人时期常做的那样,然后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强调:“我恢复人形了!我真的恢复了!”
“我看到了。”程邈松开他一点,借着屋内透出的光再次仔细打量。
时颂转了个圈,衬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和以前一样吗?”
程邈没回答,而且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时颂身上,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着和光裸的双脚:“对哦,我没穿衣服。”
“先进屋。”程邈盯着他的脚,伸手想要把他抱起来,“你会生病的。”
“不会不会。”时颂灵活地从他怀里钻走,蹦跳着上了台阶,“我们小雪人一族真的不怕冷,不过还是进屋吧,我饿了~”
程邈失笑,跟在时颂后面进了屋。
屋内壁炉里的火正旺,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整个客厅笼罩在橘红色的暖光中。
时颂一进门就惊叹了一声,甩掉程邈的外套直奔壁炉前男人铺的新地毯,整个人扑上去,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两圈,最后面朝火焰平躺着,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暖和~”他拉长了声音,“在雪人里面的时候其实挺舒服的,就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感觉身体在恢复,好无聊。”
程邈捡起地上的外套挂好,走到壁炉边坐下,少年立刻凑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眼睛盯着他看。
“你等了我一天?”时颂问。
“嗯。”
“一直在外面?”
“嗯。”
时颂又直起身子,从地毯上爬起来钻进程邈怀里,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那你吃饭了吗?”
程邈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时颂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一下子坐起来:“你都没吃,我也没吃,我好饿,我们做饭吧。”
“你先去洗澡换衣服。”程邈按住他,“衣服在卧室那个蓝色的行李箱里。”
时颂应了一声,跳起来往卧室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程邈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溜走了,程邈愣在原地,手指碰了碰被亲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摇摇头,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餐,程邈拿出鸡蛋、培根、蔬菜,又找出意大利面,锅里的水烧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颂换好衣服出来了,程邈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衣服是他专门拿的新衣,灰色的毛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裤子的裤脚卷了两折,时颂光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是湿的,只用毛巾随意擦过,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好看吗?”时颂问,眼睛亮晶晶地等待评价。
程邈转回身继续做饭:“嗯。”
“就这。”时颂不满地凑过来,从程邈手臂下钻到灶台前,“程总,你的审美终于进步了,这件新衣服我也很喜欢,你不应该再多夸几句吗?”
“很好看,很适合你,我很喜欢。”程邈用手揉了一把时颂的湿头发,最后警告一句,“在晚饭好之前你赶紧去把头发吹干鞋子穿好。”
“程邈大坏蛋。”时颂大声控诉一句,麻利开溜,一时间,哒哒哒的脚步声报复性地在屋子里四处响起。
等晚餐做好,时颂又轻易原谅了程邈,两人在壁炉前的矮桌上吃饭,时颂盘腿坐在地毯上,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程邈提醒。
“饿嘛。”时颂含糊地说,吞下一大口面条,“在雪人里不觉得饿,但是一出来就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程邈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前几天时颂还是小雪人的时候,他每次喂饭都要把食物弄得碎碎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那时小雪人总抱怨太少了,现在终于可以大口吃饭了。
还没等他收回思绪,一阵急促地咳嗽声就响了起来。
他赶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时颂面前递过去。
看着时颂小脸憋得通红,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程邈不自觉皱起眉头,直到对面将喝完的水递过来都没有松开。
时颂似乎也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眼神躲闪几下后凑了过来,黏黏糊糊地和他说话。
“程邈,程邈,你不要生气了,我知道,要慢慢吃,我已经好了,不信你检查。”话毕就张开嘴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理智告诉程邈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严肃教育面前的人一顿,但那些黏糊的撒娇就像蛛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印入眼帘的是湿的舌,红的唇,白的齿,在昏暗的环境下染上一层诱人的色泽。
程邈狼狈地挪开视线,一时失语,忘了指责。
时颂没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只是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告诉他危险解除,于是放心地低头继续吃饭,只有空闲的一只手还时不时去骚扰一下程邈。
等吃完饭,两人重新回到壁炉前,时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程邈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盯着火焰发呆。
“程邈。”
“嗯?”
“我想起更多事了。”时颂轻声说,“在雪人里的时候,除了身体上的恢复,有些已经被我遗忘的记忆也恢复了,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把我堆出来那天,其实下着很小的雪,你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手指冻得很红。”
程邈也记得那天,他一个人去了郊外的公园,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湖边停下,鬼使神差地开始堆雪人,那时他刚失去父母不久,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堆雪人不过是为了找点事情做,不让自己被悲伤淹没。
“你堆得很认真。”时颂继续说,“虽然最后成品很丑,但是还是很努力地给我找鼻子,找眼睛,还对着我说了几句话。”
程邈身体一僵:“我说了什么?”
“你说。”时颂抬起头,看着程邈的眼睛,瞳孔上凝结了一层水膜,“以后就你陪我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程邈移开视线,喉咙发紧。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湖边,对着一个刚堆好的简陋雪人,说出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孤独。
“然后我就活了。”时颂的声音越说越快,“虽然一开始只能动动眼睛耳朵,但是能听见你说话,能看见你,后来慢慢身体也能动了,能说话了,成了一个一个真正的小妖精。”
“我是为了你才诞生的。”时颂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带上了点哽咽,“所以程邈,你现在有感觉不那么孤独了吗?”
水膜破碎,一滴泪从时颂的脸颊划过。
他在一片朦胧中抬头望过去,看到了一团暖黄色的光。
那是程邈心的颜色。
下一秒,男人给了他一个拥抱。
是无声的答案。
第27章
不知道抱了多久, 时颂从程邈怀里钻出来,在他面前跳了两下,想要掩盖通红的脸, 面前的男人松松拉住他的手, 眼神里满是纵容:“别闹, 你刚恢复没多久。”
握着的手比以前凉一些,手掌比他的小一整圈,可以一下子包住。
时颂乖乖地坐回他身旁,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突然想起之前心里惦记的事:“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玩雪吗?堆雪人打雪仗滑雪~”
“你会滑雪?”程邈对时颂的事情都很感兴趣, 追问起来。
“不会啊。”时颂理直气壮,“但是我知道你会, 你书房的相册里有一张你滑雪的照片,穿蓝色的滑雪服,站在很高的雪坡上,笑得特别开心。”
程邈沉默了一瞬。
那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父母带他去瑞士滑雪时拍的, 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全家旅行。照片里的他刚学会一个新动作, 母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子真棒”,父亲则负责给他用相机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那之后没多久,他的父母就意外遇难。
再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碰过滑雪。
“程邈~”时颂晃了晃他的手, “你可以教我滑雪吗?”
程邈回过神,看到的就是时颂期待的眼神,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纯然的依赖, 和当初的他一样满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