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虞颔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沈秦吩咐道:“让池辛亲自盯了,万不可有差错。”
沈秦领命而去,陈家亦派人跟随去了砚场。
场中的人趁着切石的间隙,又交流起来生意来。君澜本想离去,不想却被淮公子拉着问长问短,问他读过书没有?平常都做些什么?学做砚辛不辛苦?
君澜见沈虞对他毕恭毕敬,知他身份尊贵,亦不好得罪,虽不自在,倒也一一答了。
幸而不久,俞大人邀了他与沈虞去一旁说话,君澜这才空了下来。正想去旁饮口茶,却被一位锦衣公子拦住去路。
君澜一见正是方才点他之人。
那人望着他笑盈盈道:“在下顾桐彦,沈公子辨石之能在下实在佩服,不知能否与公子畅谈一番,也学学其中经验?“
君澜已知为顾家人,不愿多有交流,惹沈虞误会,于是淡淡道:“敝姓宋。”
顾桐彦对他的生冷一征,复又恢复常态道:“在下并不知情,还请小公子原谅。”
君澜道:“无妨,我不过是学砚小徒,无甚本事,自不能与顾公子攀谈,还请见谅。”
话毕,转身欲走,却听那人道:“‘龙升旭日’是你做的吧。”
君澜回头深看他一眼,不语,径自走开了。
顾桐彦冷笑道:“果然!”
顾山凑到他身边,“少爷能确定?这小子年纪轻轻,怎能有那般刀工?”
顾桐彦道:“沈年曦的本事我大约是知晓的,绝不可能雕出那方砚!咱们不妨从他身上下下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顾山会意:“小人自会查个明白。”
顾桐彦换上笑颜,向人群中的石材商人走去。
第34章 惊梦
沈家拥有大顺最大的砚石工场,切割一块石料费时不久。
午膳刚过,那石料已被从中切开。
三楼众人得了消息,皆屏息而坐,等着来人禀报。
因着要见客,池辛穿着稍微整洁了些,君澜瞧着他身上挂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黑色澜袍,连腰带也未系牢,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沈虞见了他:“如何?”
池辛拱手施礼道:“老爷,那方石并不是沉潭石。”
席上一片喟叹,陈邾惊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他忙问跟去的陈家人,那管事结结巴巴道:“老爷瞧着不像,那石中,石中呈青黑色,且料材并不丰满,有裂。。裂缝。。。”
陈邾听他如此说来,难掩失望之色,耷拉着肩,不再言语。
沈虞问池辛:“真如他所说?”
池辛无奈道:“确为一般湖石。”这石料外品虽好,但叩击闻声并不佳,他竟不知怎和沉潭石扯上了关系,一帮子蠢材,“切割一半的石料已在下面,诸位是否要观看?”
沈虞道:“抬来!”
一方石已分为两半,表面乌黑的石块没想到内里却越发见青,数道交错纵横的裂纹中还有数粒白点。
说是一般湖石,已是高抬了。
本以为会一睹名石,没想到却比普通角料还不如,众人皆有失望,陈邾尤其更甚,他耗费人力财力将此石运到这里,本以为会借此机会名扬天下,不想却丢尽脸面。
此时,他再也不愿待下去,起身向众人拱手告辞道:“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也不理他人是何反映,带着家仆管事匆匆离开。
席中人自然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做计较,又纷纷谈论起自己关心在意的事情。
一切似乎从未发生,只余那块废石被人抬去角落。
方才还是众星捧月,此刻已是敝履不如。
趁着别人说话,君澜走到它旁边,细细观看摩挲,池辛来到他身边:“再看也无甚用处。”
君澜见是他,也不避讳,小声道:“那倒未必。”
池辛挑眉道:“这错来错去的纹路,死鱼眼似的白点,你还能玩出花样?”
君澜道:“反正这石头也没人要了,你替我捡回去,定让你看看我怎么化腐朽为神奇!”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眼中透着明亮的光采,池辛莫名欣喜,这人大约只有说到制砚才能这般快活,他忍不住放低声音,略带着些宠溺道:“哪有这般夸自己的?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君澜笑道:“你且等着吧。”
砚墨会于戊时结束,沈虞在城中宴请官商客流,君澜未得吩咐,自是不能前去。
他早已习惯这种冷漠,并不放在心上。
与池辛一众管事在飞云楼收拾完毕,他独自回了沈园。
刚踏入院门,只见沈虞身边的小厮上前来道:“小少爷,老爷命你去祠堂前院子里跪着思过。”
君澜先是一惊,但转念想来,已明白沈虞定是恼了他在砚墨会上出了风头。他面色平静,向来人点点头,那小厮面露鄙夷之色:“小少爷请吧。”
沈氏祠堂距离他上次来已经很久,那次是他借沈筱意整治他之手,反去了这个祸患。十年过去,这女子早已嫁作人妇。不过听说在夫家,她飞扬跋扈并不收敛性子,因此丈夫并不喜欢,成婚不到两年已纳了三房妾室。沈筱意回来闹过几回,求沈虞替她做主,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沈虞一心在沈家砚墨大业上,怎会为她操心,敷衍几句也就罢了。
莲纹石砖冰冷坚硬,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不到一个时辰,君澜额上已出了密密的小汗珠。
轻轻挪了挪腿,他抬头望着眼前灯火辉煌的祠堂,沈氏祖先的牌位供在牌楼上,俯瞰这座园子的荣辱兴衰。
他从没有资格踏入正厅,逢年过节,祭祀之时,沈虞一次也没有允许他来。
他始终把他当做外人。
可他知道,那牌楼的角落里放着他的母亲,这是沈家施予他的恩惠,所以他必须受着这些屈辱。
夜风又起,他只觉身冷,心更冷。
忽而,身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听说今日砚墨会你惹恼了父亲,当真无情,他用你的时候百般讨好,但稍有差错,便是狠心责罚。”
不用回头君澜也知是谁,“你们沈家人不是一贯如此吗?”
“啧啧啧,平日里乖巧的小少爷此刻倒是不装了。”
“年尧舅舅,现下你不在外祖父身边讨好伺候,却来我这里嚼舌根,不怕浪费这个好机会。”
沈年尧见他桀骜冷冽不堪驯服的模样,不禁转到他身边蹲下,捏起他的下巴:“牙尖嘴利!要不是我,你早成了沈年逸那厮的胯下玩物,还能在这儿逞能。”
想到那夜那人对他所作之事,背脊上立时如同冷蛇爬过一般,君澜强压住心头不适,平静地对上他的眼:“感激舅舅当日救我之心,不然这些年,侄儿也不会如此帮衬你。”
年尧想了想,扔开他的脸,扯出方帕子擦擦手,“也罢,你也算听话。”
君澜垂下头,面色笼在阴影中,“舅舅你今夜不会是特地来看我笑话吧?”
年尧站起身道:“你可知今日砚墨会上那位淮公子是谁?”
君澜摇头。
年尧道:“他是今上第三子淮王赵瑢。”
君澜失笑:“即便他是天潢贵胄又如何?”
年尧道:“此人乃皇后所出,颇受圣上宠爱,且酷爱诗书文墨,喜收集珍稀砚墨。据我所知,你做的那方‘龙升旭日’,他很是喜爱,所以这次才专程来沈家看看这位制砚人。“
君澜道:“砚台是年曦舅舅做的,不是我。”
年尧面带不屑与厌恶道:“沈年曦是个什么料,我大约比你清楚,你同父亲那套说辞,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在我面前还是不必了。”
君澜道:“你想我如何?”
年尧道:“若是可能,搭上淮王这条线,于你我都有好处。”
君澜略微沉吟,便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年尧道:“天寒夜长,你这样跪着也伤身,我请了大夫在你院子里候着,一会儿回去了,自会替你诊治。”
君澜直起身,轻声道:“谢过舅舅。”
年尧走后,不过多时,沈虞命人来解了君澜的罚,只嘱咐他今后认真办事,莫要多想。
君澜稍作整理,不显狼狈才缓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沈年尧请的大夫果然在,诊治上药后,月露问他可否需要吃些东西。
折腾一天,无甚胃口,君澜摇头,月露只得伺候他宽衣休息,“小少爷可需我陪着?”
突见她绯红欲滴出血的脸,君澜霎时明白她的意思。月露是他的通房丫头,这事早已过了明面。前年起柳氏已吩咐她可单独伺候他过夜,院子里的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自那时起竹苑中的丫鬟小厮也隐隐以月露为首,事事听她吩咐,她也颇为得脸。
可事实上,除却他人事懵懂,不懂如何作之时,她用手帮他纾解过一次,君澜却从未碰过她。
要坐实名分,她无时无刻不想真正成为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