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不会每天都想,他是偶尔想,但想一次却能想很久,久到能把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和细节说清楚。
“我们会有孩子吗?”序言问便利贴状的朋友,那个致力于并找出未来政敌的朋友西乌。
【不好说。】西乌笑话道:【就算生出来,也有可能和你雄父一样,是个病孩子。】
序言冷着脸,把便利贴放到搅拌机里再摧毁一次。
他不爱听这种话。
不管钟章到底能活多少岁,他只想听到钟章长命百岁。
“不就是生孩子。”序言对西乌大放厥词,“我自己也可以研究出来。”
他雌父可是因为胸围大,激素旺盛,能够产奶被雄父选中,专门为大哥供奶。而他更是雄父雌父一发就中!他这样雌激素旺盛的雌虫,为什么生不出一个和钟章一样可爱又充满活力的孩子?
不过,这种跨领域的事情,序言坚持不了几天。
没遇到任何挫折,他自己就泄气了。
到后来,这个名头就被他拿去压榨钟章。只要他说是为了什么更好的未来,钟章就算刚来过一次,咬着牙都要在上来一次。
“闹钟真好骗。”序言对小果泥道:“他只在我面前笨笨的,真可爱。这就是那个……陷入恋爱的东方红吗?”
“他有什么好喜欢的。”小果泥还是不满意哥哥被这么骗走。他生气跺脚,“闹钟喜欢欺负小孩。有什么好的。”
序言掰着指头熟过去,“闹钟热热的、软软的、硬硬的。而且他很吵。哥哥喜欢这么吵吵闹闹的雄虫……嗯。是东方红。而且闹钟脾气也很好。他还会撒娇。不像是之前那些雄虫,需要哥哥去哄。”
“可是。”小果泥还要抗议。
序言一把打断他,继续指点起钟章的优点,“你不觉得,他性格特别好吗?一点都不容易生气。每次他生病,也就是变成笨蛋……变成笨蛋,闹钟也会粘着我……最主要是,他可爱,做什么都很可爱,我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的家虫。”
同时。
对虫族而言,几乎是一瞬间。
仅仅是一次没有注意到,下一秒就钟章硬邦邦地躺在病床上。他不说话,不吵闹,不会生气,连睫毛都不颤动一下。
机械声滴答滴答在房间里走着。
整个房间的地板挥发出消毒水的味道。
“这次是睡觉笨蛋吗?”序言问旁边的医务人员,“他要睡觉,对吧。”
医护人员低着头,咬住嘴唇,手指抓着袖口。
那熟悉的动作出现在序言生命里很多次,任何有关于疾病与寿命的论调出现在空气里,他第一时间便能将其破解。
只是,序言不愿意相信这一瞬间发生得那么快。
他看见过还活着的雌父雄父,另外一个世界的闹钟。他不愿意相信,另外一个世界如此富饶的自己,连这么一个尚且存在他世界的闹钟都要拿走。
“你们也会睡那么久。”序言问道:“是冬眠对不对。”
他并不爱钻研地球上的知识,但这一刻,笨拙地只能找出这个词汇去理解,“是要睡很久,但会醒过来,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许久,门外传来一串密集的脚步声。
领导们匆匆赶到,拿着最新的汇报单。他们看到序言,一愣,接着深深地朝着对方鞠一躬,回首对医护人员道:“快。上转院车。”
匆匆忙忙。百人奔行。
他们打开道路,推着钟章的病床,登上准备好的载具。“血氧。”“体温异常”等字样不断出现在载具上,关门之后,那些声音越发薄弱,到后面沿着逐渐合拢的行道,从诸多人流中直刺向序言。
他目送着闹钟,像当年目送着雄父。
而这,也不过是七十天中的第一天。
第159章
序言不知道地球上的医学技术是怎么样的。他速来看不懂那些管子和针, 他唯一允许东方红医生们给自己煮点好喝的茶水,除此之外,他不相信也不觉得这群脆皮东方红可以治好自己身上的裂口和毒素。
可换做是钟章, 序言巴不得下一秒, 整个东方红的科研技术到达顶峰。
他想要钟章醒过来。
“他怎么样了?”序言问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
他的目光与这些矮个子们接触, 看到他们鼻梁上的方框反光、他们头顶稀薄的头发与汗水, 声音不自觉翻倍起来,“喂!”
片刻,序言就懊悔起来了。
他在雄父生病的时日中, 学会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对医生们强势:在他的故乡,他无法相信那些蓝大褂, 也无法相信基因库会真正治好雄父。
但面对一个接着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白大褂们,序言又畏惧自己刚刚把他们吓坏了,吓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捂着脸,弓着背,伤心地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到后面,因为声音变形,中文翻译也失真了, 听上去像是一段野兽嚎叫。
钟章并没有醒过来。
十二个小时,大家都还可以轻松说话。二十四个小时, 所有人都盯着显示屏, 试图从跳动的数字上察觉出什么。而七十二个小时,管子插上,全国顶尖的脑科医生、内科医生被紧急召集。
一百四十个小时,没有人敢贸然动钟章的内脏与大脑。
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 到后面,两百八十个小时,领导们开始尝试一些不伤害钟章身体的土法子,什么跳大神、念经、喊魂。他们让钟章的姐姐钟文站在病房门口,大声喊着钟章的名字。
一声。一声。
声音在廊道里盘旋,东碰西撞,啷当落地。
序言不理解这些。
他并不懂这到底是现代医学,还是中医还是道医,还是人类在绝境中的自救。他坐在钟章的身边,握着对方突出的骨节,看钟文喊得喘不上气,脖子粗脸红,双手叉腰,擦一擦眼泪,继续大喊。
整层研究所,只有钟章一个病患。
到了晚上,绿油油的应急灯照着水磨石地板。序言睡不着,在钟章的病房之外,仅有看护台的灯还亮着。
“闹钟。”序言模仿白天钟文的样子,先是小声地喊着钟章的昵称。他害怕吵醒其他东方红,可他同时又还害怕自己不够大声,没有复刻白天钟文的操作。他双手圈着嘴,稍稍喊了几声,“闹钟。闹钟。”
钟章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的手上扎了留置针。鼻子里插了鼻饲。黏糊的流食从鼻饲流入他的胃部——医生们告诉序言,这么做是因为东方红不能像虫族一样。他们三天以上不吃饭就会不舒服,而钟章已经睡过去十数天。
他没有办法咀嚼。
短期内,医生给他挂了葡萄糖和盐水。但当钟章陷入长久的睡眠中,他们不得不考虑钟章身体其他器官:
他真是像是睡着了。
全身其他器官都旺盛、正常,比绝大部分的同龄人都要健康。他的肚子会发出咕咕的叫声,他的呼吸在这十几天里平稳地衰弱。医生掰开钟章的眼皮,观察他的瞳仁,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能这样了。”医生十分抱歉地对序言道:“尊敬的伊西多尔阁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序言不等他们说完,全部拿出来。
他的舰队上早早配好了相关的医护设备。只是序言不清楚,这些外星医疗设备频繁使用,是否会对钟章的身体产生变异——他已经知道,脆弱的东方红们暴露在一定的辐射中,会换上无法治疗的痛苦之症。
序言不忍心钟章受这样的苦。
在一切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一切手段都没有效果之后。序言也只能尝试东方红这些看起来毫无道理的小妙招。
他走到窗户边,又走到门边,总之两个地方反反复复地走。他道:“闹钟——闹钟——”
没有任何反应。
“我也叫他的名字了。”序言对钟文说不出这种事情。他很羞愧自己只能照猫画虎,他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东方红一族,所以使用不出他们特定的技能?他无处诉说,有时候又恐惧钟章就这样一睡不起。
他去找温先生诉苦,将脸轻轻靠在这投影的膝盖上。
温先生用手轻拂过序言的脸,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只是一阵风。
“雄父。”序言低声道:“我害怕。”
他在钟章病床前没有哭,但抬起头看温先生,两行眼泪不由分说掉了下来。他反反复复用通用语说着一个词,“雄父。雄父。”
我害怕。
我好害怕。
就像,我一个人在夜明珠家,照顾着您那样。
虫族的语言里,“孝顺”是一个中性词。他并不用来形容一个孩子足够的爱父母,足够的听话。相反,在虫族世界里,大部分真正被雌父雄父认可的孩子是闯出一番大事业,会带着家里长辈吃香喝辣的意思。
序言这一类,通常被认为是“守家之子”。
西乌称呼他为,“乖乖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