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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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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来 第19节
      屋里那个听说才九岁,这个真有十岁?
      还是说十岁的小丫头都这样,单她不一样?
      仔细一想,似乎真是,便是表姐,上过学的,十来岁时也还是一副蠢样子。
      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小丫头还站着,更显蠢相了。
      “怎么还不走?”
      非要再催一遍,才知道走。
      刘悯提着食盒到屋里,随手搁了,仍旧看他的书。倒不是不上心,是觉得这食盒里的东西,善来一定是不吃了。不知道要睡多久,醒来一定凉透不能吃了,来送饭的要是个大点的丫头,方才就叫她原路提回去,一个小孩,家里人不知道心疼她,这么小就送她来邀名射利,提这么大个食盒,也不怕她摔着。
      临到中午,善来才转醒了。
      将醒未醒之间,迷迷糊糊地喊娘。
      刘悯模模糊糊地听见了,翻书的手忽地一顿。
      她自己讲,遭灾前的事全忘掉了,娘又在那场灾祸里死掉了,所以全然不记得娘。
      一点不记得了,但还是会在这种心神恍惚的时候喊娘。
      毕竟是娘。
      还在的时候,一定同她有过许多欢乐的事吧。
      整个清醒了,善来慢腾腾坐了起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不知多少声娘,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坐着,无限的怅惘。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有声音响起来,“怜思在吗?”
      刘悯惊醒了,应了一声。
      外头那声音便又道:“怜思,老太太问你何处用饭。”
      刘悯道:“告诉老太太,我待会儿过去陪她。”
      人走了,善来也起来了,理过衣裳,又理头发。
      她睡了很久,睡得脸发红,眼睛倦倦的,使刘悯莫名想起昨晚上见的那些切块的桃子,大概是颜色相近的缘故。
      但是刘悯不会夸她像桃子,他说:“你现在的脸色,很像那种才生下不久的小猪的皮,你见过吗?那种几天大的小猪,白猪,没长毛的。”
      善来当然见过,乡下有许多,她皱了眉,两只手捧脸,轻轻地拍着,“真那么红吗?”
      刘悯见她真认下来了,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见人这么甘愿被人说像猪的!
      善来毕竟才醒,人还有点发晕,刘悯为何发笑,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她这模样,刘悯忽地觉得,自己好像太欺负她了,当即收了笑,要把这事翻过去。
      “你过来,给我写几个字。”
      善来走过去时,刘悯已把画摊好了,手指着,“写在这里。”
      善来脱口而出:“做扇面吗?”
      “你也觉得好,是不是!”刘悯惊喜非常,这真可算是个知己了!
      善来笑道:“好得很。”又问:“写什么呢?”
      刘悯把那两句诗说了,问她:“怎么样?”神态间掩不住得意之色。
      “当然是好,真应景,你作的吗?”
      “我做的。”
      “真好。”说着,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几列娟秀小字便已写成,笔墨浓重,颇有几分秾丽气,同牡丹倒很相配。
      刘悯笑说:“果然是比我写得好。”说着,拿起书轻轻地扇起来,不多时,墨就干了。
      刘悯把画卷了,又指先前那食盒,说:“待会儿有人过来给你送饭,你别忘了叫她把那个盒子带走,我先走了!”
      说走就走,片刻间就不见了人。
      第21章
      刘悯手里拿着的那筒纸很是扎眼,由不得人不去注意。
      “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秦老夫人笑着问。
      刘悯听见了,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走了过去,到了跟前,礼也不顾,径直把纸展开给祖母瞧。
      “老太太也看看,这牡丹如何?还有这两句诗。”
      秦老夫人看画时便已十分惊喜,再读诗,喜得简直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才好。
      “这画也好,诗也好……”一双早已浑浊的双眼,此刻有无限的光彩,“怎么这样好了?什么时候的事?我只当你不爱这些呢,先前那样不上心!”
      刘悯知道祖母这是把画当成了他的手笔,忙解释道:“画可不是我的,字也不是我的,不过这两句诗倒货真价实是我作的。”
      “不是你画的?那是谁?”说着,自己想了起来,“是善来吗?”
      “对!就是她呀!”刘悯弯起眼睛,笑说:“她真的很会画,简直挥洒自如,要我说,莫说是同龄的,便是我认识的那些久负盛名的大家,恐怕也比不上!我想所谓天纵奇才,便是这般吧!”
      刘老夫人不由得再次看起画来,不住地点头,说:“真是难得,这么一个人,若不是……”她笑起来,看向刘悯,“也是你有福……”
      这话是有些深意在的,但是刘悯没有往深了想,因为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这牡丹是她今儿一早过去我叫她画的,凡事都有个因由,我为什么叫她作画,老太太可知道内里的因由?”
      这怎么想得到?秦老夫人只能开口问。
      “是因为什么?”
      说到这件事的起因,刘悯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边笑便和秦老夫人说:“因为她穿松霜绿配白青,又穿一双蓝色的鞋,绣好些花草,配色一点不高明,我就想,她一个会画的人,还画得很好,怎么能不会配色呢?我起了疑心,于是叫她画一幅牡丹出来。”
      秦老夫人活了这么些年,洞察人心的功夫早已经是炉火纯青,刘悯话里的深意,她当然是领会到了,但是并不很确定,怕自己是想错了,所以还是要问。
      “然后呢?”
      刘悯就说:“老太太找几块素净料子给她做衣裳吧!要是还叫她穿婆子浑给她的那些,太糟蹋人了!”
      他是管自己的祖母要东西给善来。
      这是先前从没有过的事,他何时关心过旁人的穿戴?他待她是真的很不一般。
      秦老夫人觉得非常快心。
      她早说过的,只要善来能叫刘悯高兴,她绝不亏待她的。
      “好呀!怎么不行?我记得今年京城那边送过来的料子里,有块山梗紫的,还有珍珠灰的,桑蕾的,淡绿的似乎也有,都是素净颜色,全给你,好不好?”
      刘悯笑道:“怎么是给我呢?”
      正说着,秦珝走了过来,看两个有说有笑,就问:“老太太和怜思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秦老夫人忙朝她招手,“快过来,瞧瞧这画,还有你兄弟作的诗。”
      秦珝接过画纸,认真看了起来,过了会儿,她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起刘悯来。
      秦珝也是学过画的,她家里虽然景况大不如前,但她毕竟是受看重的大小姐,秦家没有委屈过她。她学过,但是不爱,她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会那么几笔,能说得出去,也就足够了。
      她懂画,自然能瞧出手里这张画的好来。诗她也懂一些。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表弟,除了出身,才华也是好的。
      她看着他,仿佛今天才认识了他。
      “真好,画好,诗也好,字也很好。”
      她转头去看秦老夫人,“老太太教得真好,人都说伯父能做探花,是因其人聪颖绝伦,依我看,老太太只怕也居功至伟。”
      秦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有显著的喜悦,秦珝的话显然是说到了她的心里,她高兴,但还是连连摆了摆手,说:“我倒也想,只是我的才能实在有限,你伯父自小主意就定,他有那些成就,全实靠他自己,我是没帮上什么,可不敢把功往自己身上揽!还有你兄弟,我自然还是没有什么能教的,是他自己人才好!”秦老夫人是个实诚人,向来实事求是不务虚名,“那两句诗倒是他做的,至于画和字,都是善来的,善来,你还记得是哪个吗?就是昨日过来谢恩的那个,你还说要吃她带来的东西,可想起来了?”
      “是她!”
      秦珝的脸霎时白了,忽然,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看她怔住了,秦老夫人忙问:“玉儿,你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秦珝才回了神,脸色却还是苍白。
      秦老夫人不由得担心起来,抓住她的手,转
      头去问她身后的丫头,“小姐怎么了?你可知道?可是不舒服?”
      丫头哪里知道原因,只管唯唯诺诺。
      秦老夫人生了气,“一问三不知!你就这样伺候小姐吗?”
      刘悯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了,因为秦珝先前的话,得罪了他。
      本来就对她有所不满。
      他开了口,“秦姐姐可是睡得久了,糊涂了?”说着,偏过头,也是问丫头,“姐姐何时起的?你如实答。”
      丫头颤着声回:“小姐、小姐是辰时起的?”
      “辰时起的?”刘悯冷笑一声,“你伺候不力也就罢了,现今还敢欺瞒主子?也太轻狂了些!”说着,又问自家的丫头,“你们谁跟的表小姐?告诉她,表小姐究竟是不是辰时起的!”
      丫头们全低着头,没人出声。
      刘悯又是一声冷笑,“怎么?我的话不管用?那我要你们干什么?不如全卖了换新的。”
      秦珝姓秦,刘悯才姓刘。
      于是就有人小声地说:“表小姐的确才起来……”
      刘悯便向秦老夫人道:“秦姐姐才起,想必只是睡糊涂了,老太太别担心。”又说,“我方才就想到了,这事就算不问,我也知道的。”
      秦老夫人自方才就很疑惑,因为刘悯那几句话,又是问又是威吓,简直是笃定了秦珝是才起,他怎么知道的?
      刘悯笑道:“老太太想必好奇,秦姐姐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当然是有原由的。今早上在仰圣轩,我叫善来给我找书,她毛手毛脚的,头撞到柜子上,磕下来好几本书,我说了她两句,叫她做事的时候千万小心些,要是做不好,我就不要她了,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是做错事,研磨的时候,袖子沾了墨,自己不知道,扫过了,书给污得面目全非!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可是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个蠢笨的,怎么会频频犯错?果然,我一看,她眼下一片乌青,我更气了,我明明和她说过,要她早些睡,我就问她,不睡觉做什么去了?她说,她是早睡了,可是秦姐姐找她说话,一直说到深夜,她没有睡足。”
      “她这样讲,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毕竟事出有因,咱们家也从不做苛待人的事,我也就没追究她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