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庙堂之高,科举之卷

  • 阅读设置
    第33章
      挑了第一名,内舍果然全都老实了。
      顾悄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最初他勤工俭学带辅导班时,社恐多少有些驾驭不住三教九流的学生。
      导师静安女士实在看不过眼,便请了先生手底下的博士助教, 帮忙传授些带班经验。
      结果一碰面,这不是他迷了很久的学长, 外加毕业班辅导员吗……
      社恐悄恨不得当场立毙。
      但是不行,他被谢景行拎着旁听了好多堂班会, 然后……教了很多阴招。
      比如谢氏教学秘籍其一:想要搞定一群刺头,只消掐头去尾,拿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中间的自会乖顺投诚。
      参照此条,七日后,二月中旬小考,他这最后一名,准备直接干翻第一名,让居中的全都瑟瑟发抖。
      内舍炮灰:也不用七日后,现在已经不大好了!
      “对了,昨日太忙,没来得及问,黄五的事,可与你姐夫说了?”
      原疏姐夫,是三房顾悦,四十多岁,平日里就不太务正业。原配在的时候,红袖添香,倒是压着他考了个功名,奈何红颜薄命,没几年贤内助亡故,他挑来挑去,选了个小十七岁的续弦,自此放飞自我,成天花天酒地。
      顾悄将黄五入学的事托给原疏,不过是学了李玉,顺手给兄弟一个便利,好叫他和长姐在顾悦跟前得个脸面,日子不那么难过罢了。
      黄五这等家世,顾家但凡经商的,没有不想攀交的。
      进学这等小小要求,家塾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办下来不是难事。
      “前日回家我跟姐夫提了这事,没想到姐夫不仅不嫌烦,还挺开心,当即就带着我去和伯父说了,另还问了我许多话,怎么与黄家结识等等。”
      顾悄心道,你姐夫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唯有囊中羞涩才有收敛,这会来了尊财神,能不开心?
      说曹操曹操便到。
      两人这才说完,就见顾悯夹着书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比他大一号的人形鸭梨。
      内舍不比外舍,不少人都已开始跟着家里交往应酬,因此认得这尊财神的不少。
      何况他与方白鹿交好,经常在休宁招摇过市,挥金如土,方白鹿组的局,多数是这位爷掏的钱,想不认识也难。
      “竟是黄五?!”
      “金陵黄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悄也很疑惑。
      他狠狠瞪了原疏一眼,无声质问:说好的族学管教一贯从严,但凡进学子弟,不分年纪、出身,都得从头学起呢?他黄五怎么就直接入了内舍!
      入学第一日胡诌的话,被现场戳穿,原疏缩了缩头,心虚不已。
      “天呐,上次我爹带着我,递帖子都没见着他,现在竟成了同窗!”
      “黄老爷跟顾总兵交情深厚,想来肯定是顾云斐引荐来的,真是族学荣幸!”
      顾云斐显然也这么认为。
      他很自然地挪了下椅子,将长案空出一半,等着迎这位黄家小叔入座。
      自古官商不分家,他爷爷一直管漕运,与靠着运河走买卖的大皇商,自然往来甚多。
      只不过,他接触较多的,是黄家正经掌权人黄二那边,他与黄二的长子黄粲,还是好友。
      顾悯见大家反应,笑得温和,“看样子这位不需我再多介绍了。素律,你且找个位置坐下吧。”
      素律,是黄五的字,亦是秋之别名。
      大约是炜秋之名,过于煊耀,要以字压一压其锐意。
      黄五拱手,向大家一揖,道了句“多多关照”,踏步下了讲台,就向着右手边而去。
      那边坐的,正是以顾云斐为首的那派。
      朱庭樟瞧瞧事不关己的顾影朝,再瞧瞧行走的钱币,急得抓耳挠腮。
      左边一派心有戚戚,右边一派弹冠相庆。
      谁知黄五走到顾云斐跟前,却不坐下,只笑着道了句“贤侄,别来无恙”,尔后就在顾云斐的怔愣中,径直向着末排去了。
      顾云斐有心想说“小叔不必过谦,当坐首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黄五已经疾步到了顾悄跟前,并言笑宴宴俯身给了他一个熊抱。
      一句“贤弟,多谢”,令他紧紧抿住了唇,吞下所有自作多情。
      然,这还不是最炸裂的。
      众人就见顾悄涨红着脸(被熏的),推开黄五,来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兄不必如此盛情”,尔后又指了指最角落、离得八丈远的空桌,“黄兄坐那边如何?”
      这般热脸贴冷屁股,偏偏财神不生气,甚至还甘之如饴!
      黄五瞅着那张带灰的脏桌椅,嘴角抽了抽,不知该感叹不愧是瑜之亲弟,行事作风一样率直可爱,还是该牙酸果然笑阎王看上的人,跟他一样难伺候。
      到底他是为了哄人来的,于是挥袖弹了弹浮灰,毫不作伪地扬起一抹笑,“琰之费心了。”
      内舍吃瓜群众:这顾悄,果然邪门!
      台上顾悯自带滤镜,学生之间的风起云涌,他一概视而不见,只看得到一派祥和。
      小夫子老怀大慰,昨日族长雷厉风行,效果果真立竿见影。
      鉴于两人新入舍,他大致讲了内舍课业和考校惯例。
      内舍主读四书,每日念书两百字,通讲十行并朱子章句若干;兼习诗文,记广韵,并吟五七言古律二三首,看五经或史传三五纸,隔三日试赋一首,隔七日习文一篇。
      总得来说,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
      难怪比之外舍,内舍学子们杀伤力都小了许多。因为神兽们也乏了。
      顾悄自然不会老实跟着夫子念书。
      读研期间,静安女士已经磋磨够了他,他永远不会忘记被四书五经和十三经注疏支配的那种黑色恐怖。
      再学一遍?大可不必。
      他要做的,同在外舍时一样,不过通翻族学所用科考通用本子,与自己的现代知识储备比照,修正下不同处而已。
      至于谁对谁错?顾劳斯表示,人在檐下,该低头时就要低头。
      虽然他确信,很多地方应数后世理解更合人性,但大历主考官不认不是?
      至少方灼芝绝对不会认。
      这位主政休宁已很有些年头,他的迂腐在整个南直隶都算出名的。
      顾悄尤记得,几年前他二哥考生员,就跟顾准吐槽过。
      彼时县试、府试两位主考都守旧,出题审卷都一板一眼,四平八稳,稍有偏锋,即判下乘;可到院试,提学官又是个激进之流,规规矩矩老生常谈,难入他法眼。
      这般上下双标,才叫休宁多出许多老童生。
      顾劳斯飞速理着笔记,一边分神想着,早晚他要从做题的变成出题的,届时且看他拨乱反正,溯本清源!
      想得太嗨,以至于翻了几页,过眼没过脑。
      他不得不又将纸页翻了回去,重新看过。
      “噗嗤——”右手边传来一阵轻笑,并一个小纸团子砸了过来。
      顾悄执笔的左手一顿,盯着牢牢卡在书缝的纸团,如临大敌。
      以他被坑数次的经验,这纸团子打开,绝对有事!
      于是,他果断吹了几口气,将那颗稳如泰山的纸团硬是吹到了前桌凳子下方,并伸脚又踢远了几步。
      好巧不巧,班上人少空位多,纸团子一路滚到了中间位置,停在了顾憬脚下。
      第31章
      顾憬正认真习书, 自然看不到屁股底下的纸团子,这个小插曲原也没什么。
      可其他同学开着小差呀。
      就有那好事的,从后面踹了踹顾憬凳子, 各种朝着他挤眉努嘴示意。
      顾憬雷达明显不太好使, 信号接收了好半天, 才费劲地弯腰去捡。
      摊开后, 待看清纸条写的什么, 登时脸色发白,想将纸条揉碎,却被好事的同窗眼疾手快, 抢了过去。
      好容易挨到时辰, 夫子摇铃下了堂, 顾憬第一时间就去夺。
      那学生却跃到板凳上, 嘻嘻哈哈道,“让我们瞧瞧, 夫子的好弟子,平日里对咱们两边都不假辞色的小学究,究竟跟阁老公子都传了些什么小话!”
      刚准备放飞的弟子们赶紧收回扑腾的翅膀, 一个个伸长脖子等下文。
      那小子装模作样咳了咳,在顾憬各种争抢中左闪右躲,艰难摊开捏得皱巴巴的纸团,朗声念道,“兄弟, 什么时候弄个纺织娘……玩玩?”
      那人尾音渐消,显然没想到是这般敏/感的内容, 甚是尴尬地抓了抓头。
      而顾憬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一脸青白, 朝着顾悄望来,一双眼里蓄着细碎的泪,黑沉沉的,仿佛透不进分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