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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庙堂之高,科举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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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笅子立起,乃是大凶。
      刚骗完神的陈修,登时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又跌跪回蒲团。
      “大吉变大凶,神明震怒、必降血光之灾啊!”
      他面如土色,额间冷汗都来不及擦,嗫喏着唇,抖抖索索赶忙磕头求饶。
      “神……明息怒,神明息怒,是下官糊涂,不该……不该假借神明之手行一己之私,下官……不,信士知错了!”
      磕着磕着,他还自扇起嘴巴,“叫你曲解神旨,叫你亵渎神灵!”
      供桌上,五尊恶神怒目圆睁,越发凶煞。
      陈修越慌越急,越急越慌,最后竟将额头磕出血来。
      大约他悔过足够虔诚,袖风终于将笅子带倒。
      陈修这才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喘息片刻,他终是不敢暗自做鬼。
      呢喃着“福兮祸所伏”,便哭丧着老脸,迈着哆嗦的小四方,自去吩咐开考。
      顾劳斯瞅着满地的废弃小纸条,满头黑线。
      他都能想象,此前陈修一本正经掏出试题、逐一摊在神像前的模样。
      资深迷信份子一脸憨厚,定是边摇笅杯边碎碎念:
      “五猖在上,您看这题何如?”
      不行?咱们换。
      待定?好嘛,下一道。
      如此几经周折,神终于向下比了个ok?
      他必然如蒙大赦,捧着天选之题心花怒放。
      谢昭倒是见怪不怪。
      “北司曾奉命辑录官员档案,林茵少有的情绪外泄,大呼此人乃绝世庸才。”
      “我依稀记得,上陈神宗的案卷,判词大约是:‘讷不善言,不晓变通;遵厌兆祥,难堪大用’,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
      翻译过来,就是人老实,话不多,死迷信,挺废柴。
      顾劳斯摇摇头,“我看也不尽然。
      求神都想着耍滑腔,我看是人老,实话不多,迷信是假,白混是真吧?”
      谢昭煞有介事点头,“顾老师这毕业结语写得很到位!”
      顾悄白眼:哥已经不当班主任好多年。
      因着这个小插曲,科考陈修出奇老实。
      顾劳斯承蒙关照,难得考了一场毫无波折的试。
      还怪不适应的嘞。
      阅卷环节也有如神助。
      老陈心灰意冷,无心耍威风弄权,干脆摆烂全权交给了汪铭。
      小老头这口味,顾劳斯早就摸得嘚嘚儿的。
      放榜那日,顾家一群人挤在东堂榜前。
      科考与岁考都不分排名,只计等次。
      一二三等可赴省会参加乡试,须张榜公示。
      四等纯属陪跑,基本不作惩戒。
      但若是发现学问极差、或舞弊犯科的,也会划到五六等,视情形惩处,厉害些的还要罢黜生员资格。
      所幸这场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显眼包三虎一双小眼精光闪闪。
      5.0的绝佳视力,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清榜上蝇头小楷。
      他一边扫描,一边播报:
      “宋如松宋相公,有了。
      原疏原三爷,有了。
      黄炜秋黄五爷,有了。
      ……”
      一落榜秀才瞅了眼黄五显怀大小的肚子,阴阳怪气问:
      “有了,有了,几个月了?”
      三虎反应好一会,才转过弯来,十分耿直答道:
      “休得胡说!此有非彼有,他们三老婆都没有,往哪里揣?”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味。
      黄五怒踹他一脚,“你可行行好,闭嘴吧!”
      怪就怪他们三命不好,姓氏少几笔,排得靠前,无端替姓顾的丢人现眼。
      一行人尽数入了前二等,宋如松却不见松快。
      他蹙眉扫完榜,与原疏相视一眼,眸中是同样的担忧。
      树大招风。
      何况同榜,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方白鹿。
      黄五顺着二人视线望去,不由“啧”了一声。
      金陵一役,顾二的一番神操作,叫他看清方顾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哂笑,“这按姓氏排名,咱可真拼不过姓方的。
      谁叫咱们祖上勤勉,丁姓、卜姓不要,非整笔画多的呢?”
      这一通鬼扯,没个正经,气得原疏想将他就地正法。
      而他们口中榜首那位,正静静倚在不远处一颗青梅树下。
      手中把玩着一颗青涩的果实,不时送到鼻下嗅闻。
      青梅尚小,却清香扑鼻。
      一如顾琰之的气息。
      他有些沉醉。
      微敛的眸中泄出一丝痴迷。
      可片刻后,想到什么,他又愠怒起来。
      修剪整齐的甲锋深深扣进梅肉,挤出一滴艰涩的汁液。
      他启唇轻轻舔去。
      既酸又苦,实在败胃。
      他不禁自嘲。
      那日金陵,他难得折下傲气,向顾悄示好,想徐徐图之。
      哪知不过几日,再回府城他就听闻,顾悄与他惯用的玉奴,也没甚区别。
      只是将顾悄收入囊中的那位,他惹不起、抢不过罢了。
      他不信邪,暗里跟踪几日,终是在五猖神庙外蹲到真相。
      雨歇风清,落日温柔。
      临水斜出的枫杨鬼柳,虬曲临波。
      繁密的枝条半掩池水,也半掩池边交颈的两人。
      他不知对方根底,并不敢离得太近。
      可即便远窥,也能看见,昳丽少年满脸信赖地仰靠在树干之上,双眼轻阖,一副欲予欲求的姿态。
      榉柳细花吹面落。
      青年轻笑,摘下覆面,以唇相就。
      动作从怜惜珍重,到忘情忘己。
      少年青涩,几乎是丢盔弃甲。
      手中握着的长串枫杨果实,来不及赏玩,就在情动中失了力道,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最终烙进他脑海的,便是少年那双微红噙泪的眼。
      如同暴雨疾风摧残后的春桃,满是被凌虐的破碎美感。
      如此肆意妄为的,正是谢昭。
      他不由妒火中烧。
      求而不得的失意与嫉妒终是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盯着那颗烂熟的果实,臆想其中甘美。
      原始的雄性本能,终是叫他背弃了家族的教导。
      凭什么他要藏拙做中庸的那个?
      凭什么他要避谢昭的锋芒?
      不斗上一斗,又如何知道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他轻轻将青梅碾碎。
      一个计划缓缓在脑中成型。
      至于顾悄,他不介意毁掉他。
      青梅红杏,甘不甘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很期待亲手造一个玉奴出来。
      ……
      放榜日这有如妇产科叫号的盛况,顾劳斯是无缘一见了。
      早在考试结束,他就被谢大佬拐去了大山沟。
      如果无视苏朗并几个暗卫,这倒也算一场浪漫的双人行。
      徽州山间,有一处非遗。
      现代时,谢景行曾有幸见过。
      每每元夕,山人就有嬉鱼灯的风俗。
      竹片为络,绵纸作鳞,绘满祥云、如意与火焰,头书王字的龙鲤,在漆黑的山脉间游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以水克火、祈福消灾的质朴初衷,落在厌烦灯红酒绿的都市人眼中,却是返璞归真的浪漫。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早就想带他看一场鱼灯。
      只可惜那年,当他安排好一切,还没来得及将这份惊喜呈上,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花粉过敏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后年年,他都在元夕之外,只身远赴徽州,看一场一个人的灯火。
      他还亏欠他一场隔世的赴约。
      歙县满川村,与府城相去不远。
      抛却车马尘嚣,二人在山中徒步了两日。
      雨来山洞破庙跻身,日出竹杖芒鞋行路。
      一路如隐者,走走停停,或高歌,或鸣琴,有那么片刻,他们当真醉心山林,忘乎所以。
      谢大人甚是会掐算,如此正好赶在七夕这日傍晚,到了村里。
      第117章
      炊烟细细, 人语依依。
      穿越竹海,便是小小一座山村。
      傍山临水,如化外桃源。美得有些失真。
      连日赶路, 矜贵如谢昭也难免鬓角微湿、衣袂蒙尘。
      只是气质在那, 分毫不显狼狈。
      那长身玉立的模样, 反倒像极修仙文里遗世独立的仙门大佬。
      就高岭之花、皮囊下头灌满的全是仙气的那种。
      带着眼前山村, 愈发仙里仙气起来。
      好在两人脚步声, 引来一阵犬吠。
      一涌而出看热闹的大黄们,终是叫顾劳斯接上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