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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震惊过后,穆夫人很快回过神来。她大步上前,眼中满是厌恶与愤怒,扬手狠厉地一掌扇在沈莬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的掌心亦阵阵发麻。
      沈莬生生受下,身形未动,连头也不曾偏过寸许。他只微微低下头,任凭散落的碎发遮住眉眼,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嗯……”毯上的穆彦珩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一站一跪的二人具是一僵,神色惊慌地看向他。
      幸而穆彦珩只是翻了个身,并未转醒。
      穆夫人暗自攥紧袖中不住颤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浸着恨意:“穆府养你五年,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她胸口起伏数次,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终是从齿缝间逼出一句:“去祠堂领家法……若再有下次,我定亲手杀了你!”
      ——
      穆夫人由亲卫搀扶着步下马车,目光扫过眼前简朴的门楣,不禁蹙眉:“是谁安排的?竟让世子住这种地方?”
      亲卫立即躬身回禀:“回夫人,是陛下差曹公公置办的,听闻……是世子殿下的意思,想行事低调些。”
      穆夫人闻言并未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亲卫上前叩门。
      在等待应门的间隙里,她下意识抬袖,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
      三下叩门声响过,院内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人从内缓缓拉开。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从未正眼看过的脸,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然而,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她却异常平静。
      只在将匕首送入对方胸膛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如鬼魅:“我说过,不要有第二次。”
      第63章
      “沈莬……沈莬!”
      穆彦珩在睡梦中挣扎,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梦见沈莬在去给自己买枣泥酥的路上,遭到“满楼”五名刺客的围攻。
      一番打斗后,眼见就要将他们击退,人群中忽然撞出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那乞丐在慌乱奔逃的人群中逆流而上,直直扑向沈莬。就在五名刺客再度围攻而上之际,乞丐袖中寒光乍现,将一柄双头短刃精准而狠厉地刺入沈莬的心脏。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可是无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莬踉跄倒地,乞丐从血肉中抽出利刃,伴随着喷溅的鲜血,毫不犹豫地又补了一刀。
      这一刻,他的心像在代替沈莬跳动,钻心刺骨,呼之欲出。
      沈莬……
      他在梦中无声地呐喊,分明已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魇,可那景象太过逼真,伴随着心口真切的绞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珩儿!”
      恍惚间,似有人在唤他。那声音隔着层层迷雾,竟莫名有些熟悉……是谁?
      穆彦珩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
      待看清上方那张眉头紧蹙的脸时,他先是一怔,而后难以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喃喃叫道:“娘……?”
      穆夫人抬袖替他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离家半年,连自己亲娘都不认识了?”
      穆彦珩一把抓住娘亲的手,像小时候那般讨好地蹭了蹭。确认不是幻觉后,手心真实的暖意将梦中残留的窒闷冲散了不少:“您怎么来了?”
      “自是来将某个乐不思蜀的小孽障捉拿回府。”
      穆彦珩闻言咯咯直笑:“娘亲想我了直说便是,我也日日都想着娘亲。”
      一直板着面孔的穆夫人终是破了功,轻捏了一下穆彦珩的脸颊肉,含笑轻斥:“都快弱冠的人了,还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快些收拾停当,起身用饭。”
      “遵命!”
      正穿着衣裳,穆彦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了点什么。欣喜转瞬被更大的惊惶淹没,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四下逡巡,急切地想要寻找另一道身影。
      “在找什么?”穆夫人端起茶盏,瞥了他一眼。
      “……您可见着沈莬了?”左右皇帝舅舅已见过沈莬,娘亲迟早会知道他们住在一处。
      穆夫人不紧不慢地用茶盖拨开浮沫,语气平淡:“没有。”
      “……哦。”穆彦珩心下嘀咕,难道真是给自己买枣泥酥去了?
      昨夜沈莬弄得狠了,怕是料定他醒来要恼,又一早出去买点心哄他了。
      可直到他们用过午饭,沈莬也没有回来。穆彦珩心中渐渐升起几分不安,正想找个借口出去寻人,穆夫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可有什么要收拾的?收拾好便随我回宫吧。”
      沈莬还没回来呢,您不想见见他吗?穆彦珩原是想这般问的,唇瓣张合几番,到底没开口,转而试探道:
      “娘亲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着了。不如我们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进宫可好?”
      “不可。”穆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已与陛下约好共进晚膳,怎可食言?”
      那确实不行……
      穆彦珩心下挣扎权衡一番,决定再拖延些时间:“儿子尚有一幅画未完成,还请娘亲允我画完再动身。”
      “带回宫中画也是一样。”
      “娘亲~”穆彦珩牵起穆夫人的手轻轻摇晃,卖乖撒娇,“您知道的,我一旦起了画兴,非得画完了才能畅快,就等等我吧。”
      穆夫人被他这般软语相求磨得没了脾气,终是松口道:“也罢,便予你两个时辰。只是切记,万不可误了与陛下的约定。”
      “多谢娘亲!”
      穆彦珩避开穆夫人的视线,在府中焦急地寻找沈莬的踪迹。他压着嗓子一次次呼唤,躲闪惶惑的模样,活似个心虚的窃贼。
      然而任他如何寻找、如何低唤,沈莬始终未曾现身。
      沈莬究竟去了何处?买个点心何至这般久?可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又或是……回府瞧见娘亲的马车停在门外,有意避开?
      时间紧迫,饶是心绪纷乱,他也只得先去书房给鼻烟壶上色。需得赶在回宫前将生辰礼完成,只盼届时沈莬也已回来,他才好亲手交与对方。
      想起昨夜二人间的温存缱绻,穆彦珩心头一热,愈发期待起沈莬见到鼻烟壶时的模样。
      穆彦珩在书房埋首赶工,就这样全神贯注地从日头高挂忙到日落西山。正当画笔点向壶身边沿那行小字时,他却蓦地顿住——
      赠玉兰?什么玉兰?那叶老头莫不是老眼昏花,连“珏”字都不认识吧!
      他还未来得及叱骂,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询问声:“世子殿下,夫人命属下前来询问,可否启程回宫?”
      “急什么!”穆彦珩迁怒道,“两个时辰还未到!”
      “是。”
      打发走亲卫,穆彦珩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执起画笔试图补救。
      他原想以涂料将错字覆盖,再重新书上沈莬的乳名。奈何叶清的刻工深刻而清晰,薄薄一层涂料根本掩不住底下分明的刻痕。
      他越改越是心浮气躁,最后恼得将画笔狠狠掷在案上,甚至恨不得将鼻烟壶也一并摔个粉碎。
      近来真是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先是同沈莬大吵一架,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原想在对方生辰这日,借鼻烟壶彻底冰释前嫌——不想费尽心思得来的,竟是个刻错字的残次品!
      还是个延期整整五日才交付的残次品!偏还撞上自己被娘来强押回宫的“好日子”!
      可恶……回宫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要将那叶老头的胡子拔得一根不剩,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正当穆彦珩高举着鼻烟壶,犹豫要不要摔下去时,亲卫去而复返,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世子殿下,时辰已到,夫人正在马车上等候。”
      “知道了!这就来!”
      亲卫应了一声,却并未离去,俨然一副等不到他绝不离开的架势。望着门上那道高大的黑影,穆彦珩心下愈发焦灼。
      他将鼻烟壶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松开,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数次,终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是他第一次赠予沈莬的礼物,还是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怎能送出一件残次品?
      刻错的“玉兰”二字,宛如眼中钉、肉中刺,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低叹一声,终是将鼻烟壶收入袖中。随即展纸研墨,笔走龙蛇,迅速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片刻之后,沈莬昨夜侧躺着看他的模样便已跃然纸上。
      “世子殿下……”
      “别催!”
      穆彦珩拿起画纸焦急地寻找藏匿之处,最终将其塞进了窗边一方蒲团底下——那是往日他作画时,沈莬惯常倚窗读书所坐的位置。
      正要举步,他忽地一拍额角,复将画纸抽了出来,翻转一面重新铺回案上,匆匆写下:
      “三日后,九霄楼天字号房,不见不散。”
      自被穆夫人刺中后,沈莬一直陷在半昏半醒的混沌之中。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却不足以使他完全清醒。他辨不清持续的晕眩是因失血过多,还是被人下了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