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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另一人接话:“这般人才本该直授官职,可惜出身寒微,纵有满身本事,却无立功的机会。能免解试,已是皇恩浩荡。”
      “肃静——”
      在场吏员分立两侧,垂首恭候监临官入场。
      顾清远自队列尽头稳步而来,行至主案前拂袖落座,随即惊堂木一拍,高声道:
      “唱名已毕,发卷——”
      第70章
      时值黄昏,沈莬自贡院大门出来,下意识看向牌坊下那尊石狮。
      数月前,他出得考场,穆彦珩便是在那处对着自己笑。
      如今石狮后头空空荡荡,再无人问他“累不累?胳膊疼不疼?”
      “狗杂种!”
      一声怒喝打断他的思绪,霍天行三人拦住他的去路,也彻底遮住了他的视线。
      “你这狗杂种当真是薄情寡义,为了功名,连主子都能抛弃。”
      霍天行满脸鄙夷之色,冷笑嘲讽:“不对,该说是攀上了新主子,就迫不及待地将旧主子一脚蹬开。”
      沈莬不欲与他纠缠,想绕过他们离开。
      赵九伸手将他拦下,霍天行逼近一步:“你知道吗?”
      “我原是……”霍天行侧身贴近沈莬,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喜欢男人的,不过……”
      沈莬面上波澜不惊,心却猛地一沉,而后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穆彦珩流泪的样子,实在是……”霍天行话语一顿,似在回味,又似在搜寻合适的措辞,
      “他一哭,我便觉着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真是奇怪……”
      沈莬袖中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嵌入掌心,面上却仍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当真是,”霍天行笑得愈发暧昧难言,“比女人还漂亮。”
      说着他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欣赏起沈莬的神情,忽而低低笑了两声:“起初啊,他还会在床上叫你的名字呢。”
      “不过经过昨晚,你猜他还会不会叫?”
      他仿佛真在问沈莬,却又自顾自接了下去:“哦,他苦等你半月,你却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想来,是不会再叫了。”
      沈莬一字未接,他也不在意,指节摩挲着昨夜被穆彦珩掴过的面颊,语气轻慢又恶意:
      “左右都是男人,你能伺候世子,我自然也能同他玩玩。说起来,你还得谢我呢,若不是我替你接手了这个麻烦,你哪这么容易脱开身?”
      听到这儿,一旁赵九和万六已是浑身不自在,两人目光一碰,随即像被烫到似的,齐齐拧过头去。
      霍天行的独角戏却仍在继续。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在沈莬眼前意味深长地比划两下,随即“唰”地展开,轻抬至鼻尖,深深一嗅。
      “闻到了么?作为世子的入幕之宾,这香气……你应该很熟悉吧?”
      沈莬猛地抬手挥开面前的折扇,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天行:“让开。”
      沈莬过于冷淡的反应,让霍天行一时怔在原地。
      待他回过神来,那人早已在十米开外,步履不见半分凌乱。
      霍天行面色骤然阴沉,死死盯着沈莬远去的背影,指节发力,“咔嚓”一声,竟将手中扇骨硬生生捏断。
      沈莬在暗巷中疾步穿行,几经辗转,直至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强撑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墙壁,额上青筋暴起,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
      霍天行究竟有没有碰过彦珩?
      此念一起,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若有,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短暂发泄后,沈莬快速收敛起情绪。不顾上犹在滴血的手背,一路向城西行去。
      等他在霍云铮门前站定,怀中那包刚出炉的枣泥酥还透着温热,而他脚下却似有千金重,再难挪动分毫。
      可终究,抵不过相思蚀骨。
      纵是将他挫骨扬灰,也求能再看他一眼。
      只一面便好……让他再见最后一面。
      一路行至内院,他设想过无数与穆彦珩重逢的情形。
      然三声叩门声响过,木门吱呀开启,迎接他的却只有霍云铮满面的尴尬与局促。
      对方的声音仿若隔着一层水雾传入他耳中:“世子半途心悸发作,说只有宫中有缓解的药,我只得将他……”
      接下去的话沈莬没听完,他只轻轻颔首,而后转身离开。
      “沈莬!”霍云铮忙将他拽住,“你要去哪?你的手……”
      “我没事。”沈莬平静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霍云铮的府邸,又是如何穿过条条长街暗巷。待意识回笼时,双脚已将他带到了他们曾经的府邸门前。
      哪有什么心悸旧疾,不过是不愿见他罢了……
      穆彦珩的心悸,的确是装的。
      霍云铮将他救出后,原想直接带他回府。
      可跟他回去又如何?等沈莬从贡院回来,再强颜欢笑道一声“恭喜”么?
      他执意要回宫,霍云铮不肯放他,他只得半途佯装心悸发作,这才唬得对方慌忙转道,将自己送回宫去。
      临别前,他捂着胸口,装出心脏绞痛,喘不上气的模样。大抵是他装得太像了,霍云铮非但没起疑,还安慰他说:
      “我会转告沈莬,让他来找你。”
      他想自己当时定是冻坏了,寒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令他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只勉强从齿间挤出两个字:
      “不必……”
      霍云铮似乎还在身后唤他,又或许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宫门侍卫的惊呼淹没:
      “世子!是世子回来了!快、快去通传——”
      再次睁眼,穆彦珩是被松石的哭声吵醒的。他想叫他闭嘴,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倒是松石先发现他醒了,忙将鼻涕眼泪往袖子上一抹,扑到床前哽咽道:“少爷!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太医!”
      说着也不等他回话,慌慌张张就往屋外冲。
      “回来……”
      松石闻声立刻折返,再次扑回床前,眼巴巴地望着他,活像只认主的小狗:“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穆彦珩牵了牵嘴角,苍白病容刹时明艳了几分:“我娘呢?”
      一见少爷笑了,松石还挂着眼泪的脏脸也跟着笑起来:“夫人去见陛下了,一会儿就回来。”
      “嗯。”穆彦珩静静望着床顶帐幔,半晌没再说话。
      松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少爷……您这些天去哪儿了?夫人都快急坏了……”
      “……在一个朋友家中,住了几日。”
      松石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委屈:“那怎么也不带小的一起去?小的……”
      “好了。”穆彦珩打断他,转而问道,“我娘可有提过,何时启程回荆州?”
      松石摇头:“这些天宫里为了找少爷,早已人仰马翻,哪还顾得上筹备回府的事。”
      见穆彦珩撑床欲起,松石忙扶他靠坐在床头:“少爷可是要喝水?”
      穆彦珩轻轻颔首,待他从茶盏间抬头,正见他娘从门外疾步进来,神色既惊且喜,连发间步摇都晃歪了。
      “娘……”穆彦珩喉头一哽,以为早已流干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珩儿。”他第一次听见他娘用这般轻缓,几乎带着小心翼翼的语调唤他,“我的珩儿……”
      穆夫人将他搂入怀中,用指腹轻柔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许是发现如何也擦不尽,只得任由它沾湿了衣襟。
      “这些天你究竟去了哪儿?想吓死娘吗?”
      “我没事。”穆彦珩埋首在娘亲颈间,像儿时那般轻轻蹭了蹭,“只是去一个朋友府上……小住了几日。”
      “你当娘是三岁小儿不成?”穆夫人扳过他的肩头,强迫他正视自己,“哪个朋友会这般大费周章地将你‘请’去?”
      穆彦珩垂下眼,避开她的审视。知道自己编的拙劣谎言如何也瞒不过他娘,索性懒得编了,只软声央求:
      “我既已平安回来,娘就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他这般说辞,无疑印证了穆夫人心中“是沈莬将他掳去”的猜想。
      可若真是沈莬所为,珩儿对自己怎会是这般态度?难道沈莬没说被自己刺伤一事?珩儿又为何偏在此时独自回来?
      不等她追问,穆彦珩先一步抢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我们明日便启程回荆州,好不好?”
      他再不能留在京城,不能等着沈莬金榜题名,迎娶公主的消息折磨自己。
      穆夫人盯着他细看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重新将他拥入怀中:“你昨日在宫门前昏厥,太医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待你身子好些,娘便带你回去。”
      “我现在就好多了,”穆彦珩攥紧她的衣袖,语气急切,“我们明日就走,好不好?”
      穆夫人蹙眉,轻拍他后背以示安抚,语气温柔却不容商榷:“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