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们犯下了罪。』乾枯嘶哑的声音彷彿许久没有讲话,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却让人不寒而慄。
当这个声音一出,原本手指都摸到枪的加布墨菲跟左江芷身体都僵住,拔枪的动作停滞,其他几人也没有好到哪去,把李雨卉抓回来的陈聪明全身都在发抖,指尖冰冷发痛,顾玄阳和庄焰尧也感觉到打从心底的恐惧跟颤慄,就连向来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的李雨卉,也被强烈的害怕逼迫的几欲呕吐。
「我知道……」几乎被鲜血染红的手臂抬手摀住右肩,雪姬虚弱的抬起被鲜血溅上的惨白脸庞。
『他们必须偿还。』缓慢沉重的声音像是巨鐘敲响,一点点的压上所有人的心头。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形式……」
『你不能干涉,这是他们的罪。』
「身为长辈……我必须这么做。」
『黑精灵没有资格干涉。』
「他误入空洞,跨越千年,最后他也歷经千年回到他的时间。要修正时间,我一样可以。」
『黑精灵,你清楚你的职责吗?』
「黑精灵可以在有,但是这些孩子不能在重复下一个千年。」雪姬万分艰难地将口中的血吐出,气若游丝的的开口:「我可以为此付出所有,我会献上仅有的一切。若是……划破永夜第一道曙光使我的眼睛张开,那么我会以同样的希望祈祷那样的光芒能伴随他们身旁……这些孩子的未来能有微光照亮他们脚边的石头……黑夜的冰冷不会将他们束缚,寂静的风不会使一切沉默,愿星辰的碎芒,带领孩子不被迷雾迷惘……」
鲜血从眼角滴落,逐渐模糊的视野中,雪姬勾起一抹艷红的残破微笑,「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对不起,毁掉你们至今为止的人生;对不起,让你们重复这样的残酷的命运千年;对不起,因为他亲自残杀他们近百次;对不起,我亲手杀害你重要的朋友这么多次;对不起,让你受苦这么久无法安稳;对不起,当时与你们一同旅行;对不起,他那时真的太孤单了没能忍住对温暖的渴望;对不起,身为黑精灵异类的他竟然外出旅行;对不起,若是当时没有与你们相遇或许你们不会如此痛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原谅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能原谅,因为我的自私傲慢杀害眾多生命,但是我真的别无他法,陷在这样绝望的循环找不到出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原谅我……原谅我自作主张……」
滴落的鲜血被一点晶莹的水珠稀释变淡,从眼眶滑落的泪水如同雨水坠落在一摊鲜红的血漥中,漾起的一点透明波澜很快的被鲜艳的红色吞噬,逐渐失去光芒的黑色凤眼无神的凝望着,当半空的黑色巨集体逐渐瓦解而那些黑线朝雪姬攀爬并缠绕到他身体,全身都几乎被黑线包裹住的时候,雪姬用尽全力、缓慢的抬起头。
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中,他看到了李雨卉,总是毫无波澜的平静脸庞不知何时爬满泪痕,在眼睛被彻底覆盖前,他朝李雨卉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谢谢你……」只剩气音的微弱声音,黑线彻底将雪姬的身体吞噬,下一秒有着形体的轮廓彻底溃散,被撕碎的纯白翅膀飘散在空中,但也随即被慢慢往上伸展的黑线捲住、包裹。
李雨卉错愣地看着,心底的情感翻腾,灼热滚烫又满是尖刺,像是重物撞击似的无法呼吸,对于这样的感情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胸口痛得让他想拿刀挖下,手脚冰冷的僵硬无法动弹,更让他不懂的是,自己、正在哭。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听见内心正在咆哮的声音,旁边那个躺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的冰棺剧烈震动,像是遇到什么强悍的地震,从他脚下蔓延的黑线缓慢而贪婪的攀附上那个冰棺,李雨卉愣愣地望着,伸手想把那些黑线拨开,但在触及之时就像是被沾粘住,黑线从指头慢慢地吞噬李雨卉的手指。
一旁的陈聪明见状立刻把李雨卉的手扯回来,他手严重发抖,他嘴唇发白的瞪着李雨卉手上不断往他身躯蔓延的黑线,又怒又惊恐地问:「你、你早认识雪姬对吧?你是不是知道这些事?你是不是知道他要做这些、做这些要把我们害死的事?!」
李雨卉茫然无助地望向陈聪明,不停流下的泪痕让他根本没办法把接下来得指责在讲出口,他知道李雨卉跟雪姬串通的机会不大,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广大的空间被从他们脚下伸展出来的黑线密密麻麻的填满,扭曲杂乱层层叠加,加布墨菲是所有人里面最愤怒的,他把枪口对准自己脚下的黑线一通射击,但直到子弹射光都没能见到黑线减少或是毁损。
明明应该在把雪姬逼到绝路问出妻子的下落后立刻离去,但是没想到的是不只妻子的下落没问到,现在还陷入了无法动弹的境地,他骂了句脏话,发现黑线竟然沿着他的鞋子攀上他的小腿,他拔出小刀挥砍,却发现通通挥空,根本没有砍中东西的感觉。
『犯下的罪无法抹灭,就算埋在时间洪流,但事实依旧。』粗糙嘶哑的声音依然说着。
黑线已经将所有冰棺都包覆起来,冰块厚实的破裂声剧烈响起,黑线同时也将在场的活人逐步包围,他们脚下无法移动任何一吋,陈聪明心中原本就非常害怕又不知所措,他对着空间大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我走,我跟这些事情又没关係啊,你把我妹妹回来,把我妹还给我!」
『他阴错阳差踏入空洞,从现在这个时间点穿梭到千年前,黑晶灵庇护他,你接受他,所以时间错乱,黑精灵献身弥补,但是不够。』
「你说的他到底是谁啊!你、你在讲什么啊,而且你到底是什么啊?!」
陈聪明气急败坏,但是随着黑线蔓延到下腹,他脸色苍白颤抖着往下看,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而这时,脸色一样难看但是还有些冷静的顾玄阳开口。
「你特地跟我们讲这些,用意是什么?不可能是讲故事而已,我们还能做什么?」
『黑精灵献身,千年的寿命和身躯无法弥补裂缝,过去跟回来都是一个千年,只有一个不够,但是足够矫正最初的错误。』
庄焰尧冷哼,同样看着在短短几句话中蔓延到胸口的黑线「竟然还威胁我们……!」随着黑线逐渐往身体上攀爬,身体的控制权就越少,庄焰尧基本上已经感觉不到胸口以下的身体部分。
「改正错误改正错误,乾拎娘的你不说错误是什么我们怎么改?!」陈聪明气急败坏的怒吼,黑线已经蔓延到他的脖子,他瞪大着眼睛惊恐无比。
『你抓着的半精灵,就是错误的开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雨卉,他们被雪姬戏耍了半天,待在这里被诡异的黑线吞噬,竟然就只是因为李雨卉?他们的眼神满是错愕跟不敢置信,尤其是陈聪明,他只能呆愣地望着面无表情双眼微红的李雨卉,但事到如今知道这件事已经太迟了,他们无法动弹,当黑线蔓延到他们脸上时,李雨卉只是闭上眼静静地等着。
最后黑线将他们从头到尾包裹,恐惧、惊恐、愤怒等各种眼神都埋没在扭动的黑线之下,然后下一刻,六个人的身形溃散,黑线如烂泥啪搭啪搭掉落在地面。
那些黑线蠕动蔓延在这个空间的各个角落,一层一层的叠加上去,不融冰的碎屑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点点透彻的微光,在黑线凝聚的海洋中载浮载沉,过没多久沉没彻底消失。这些黑线没有随着六人一同消失,反而像是失控一样的不断暴增,很快的散落在墙边的五根柱子被黑线攀附发出巨响,粉尘掉落產生碎痕,就连这个空间的墙面也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
当原本空间逐渐崩坏时,被黑线吞噬的六人并没有死去。劫后馀生的再度睁眼,眼前所见的不是光线昏暗的巨大空间,而是一个由白色凝晶砌成的一个屋子,深色的花草简易布置,透亮冰晶打造的桌椅,类似教堂的神圣庄严,他们六人在这里格格不入,像是突然被丢进陌生的国度一样,而在前方,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地下世界不可一世的王跪在一位头发纯白的年迈精灵身前。
就在前面的两个精灵并没有发现突然出现的六人,应该说,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浅柔的白光洒落在两名精灵身上,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宽松的黑色袍服因为跪着而散落在地面,夜光不敢抬头,他身前的纯白精灵开口。
「你的友人来自千年之后,他身上带着混乱的源头,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接纳他?」纯白的精灵声音沧桑,但是散发出的气质如同打磨过后的温润玉石,沉静而宽厚。
「这是怎么回事?」左江芷用手重重揉着太阳穴,此时此刻错愕都无法形容他们的心情。
「那个人是……雪姬?」庄焰尧盯着那跪在白色精灵身前的背影,迟疑地问。
所有人都不知道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静静的看着。
「接纳他是……因为我一时的惻隐……之心。」夜光的声音没有以往的从容傲慢,也没有任何的温润儒雅,他的声音十分乾涩,就连吐出的这几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的狼狈。
「你是因为寂寞。」白精灵的声音肃谬而严厉,但看着眼前身形消瘦的黑精灵孩子,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最终仍是软了下来,「你虽然不是真正的黑精灵,但我们依然会接纳你,为什么当初不把他带来,你让他如一般人生活,就该知道有这样的后果。除了你之外,包括他在内的六人犯下的罪必须由漫长的时间偿还,他们必须不断重复直到时间修正。」
「他们……那些孩子没有犯错,是我、是我的错,我可以补偿,为什么不从我这里拿,我什么都愿意给啊!」夜光终于抬头,他的神情焦急凌乱,双眼满是血丝,他颤抖着身体嘴唇发白的哽咽。
纯白的精灵凝视着夜光许久,才摇头道:「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
「我可以补偿!他们的错我能偿还,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贪求温暖、我不应该奢望能有人陪伴!不管多久都没关係,让我再也无法见到任何人或精灵都没关係,长老、长老我求求你,千年的时间真的太长了,他们是人,不能这样,我可以、我可以……」夜光仰头紧抓着白色精灵的衣襬,无助而绝望的哀求。「他们没有错,那些孩子只是、只是想帮助人,他们的人生都很苦啊,但是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
「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帮你。放手吧,让他们自己去轮回。」
听到如此坚决的话语,夜光几近疯狂,「不行!不可以!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得救他们,不管什么代价我都付,就算代价是我的生命也没有关係……求你了长老,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
夜光苦苦哀求,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不合理,他终于撑不住哭了起来,白色的精灵蹲下身,将夜光慢慢抱进怀中。
「千年真的太长了,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让他们去重复这样的过程千年……若是没有遇见我,优离也不会跟我一起旅行,他就不会遇到那五个孩子……为什么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夜光掩面哭泣,将他拥入怀中的白精灵过了良久,长叹口气:「我无法帮助你,精灵虽然生命非常漫长,但我们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只是活得久,懂得多而已。」
「你必须放手。要是想通了,就把那六个孩子的尸身带来,我会替你封存,或许未来,你能找到方法。」白精灵将身上的外衣脱下,轻轻地盖在哭泣的黑精灵身上,然后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外出旅行、要不是我对你们给我的光芒感到渴望,你们就不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你们没有错,都是我、都是我太过贪心……你们不应该遭受这样的折磨,不管用什么方式……我、我……」
「优离……我会救你……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让你以这种方式结束,如此残酷的命运不该由你承受,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会……都会拯救你……」
被独自留在这里的夜光仍在哭泣,他不断重复低喃着执着的话语,在皎洁光亮的教堂中,夜光慢慢站起身,双眼红肿满是泪痕的走过他们身边,他的眼神坚决明亮,眼底有着执着的火焰,骨瘦嶙峋的手推开门,阳光顿时倾洒进来,他步入阳光之下,背后的影子却拉了很长且漆黑无光。
当门被关上,他们被遗留在这个空间,清澈温暖的光芒依然徐徐洒落在这间教堂里,最先动的是李雨卉,他脸上的泪痕未乾,神情不如以往平静,他像是非要搞清楚似的固执,转身就走到被关上的大门,伸手推了推,文风不动的简直就像这是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