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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笔之时你刚好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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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3
      那晚回到宿舍,她觉得身体有点沉,头皮发胀,喉咙痒痒的。
      她原先不太在意,以为只是淋雨后的小感冒。
      洗完澡后喝了热水,照例打开画本准备素描练习,却发现精神很难集中,眼前的线条总是模糊,甚至有点晕眩。
      她强撑着画了一小段,便闔上本子上床,心想一觉醒来应该就好了。
      怎料隔天清晨,天微微亮时,裴芝从睡梦中醒来,额头滚烫,嘴唇乾裂。
      她翻身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痠痛无比,根本使不上力,就连喉咙也痛得像是被砂纸刮过。
      她的室友徐琬一大早起来看见她躺在床上,一脸虚弱地望着天花板,立刻凑过来摸了她的额头,皱起眉。
      「你发烧了啊!怎么不说?」
      「......昨晚有点冷,以为只是太累了......」裴芝声音低哑,说话都带着一点喘气。
      「看你这样子,别说上课了,下床都有困难,如果有看见沉助教,我再帮你请假,你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闭上眼,额间沁着一层薄汗,呼吸微重。
      几个小时后,美术楼教室里,沉景言站在讲台边,一边点名一边翻着出席表。
      他抬起眼,看向她平时的座位,那张靠窗的位置空荡荡的,椅背上没掛包,桌面也乾净得不像样。
      他眉头轻蹙,又点了一次,「裴芝?」
      他略略收起点名表,眼神落在那张空位几秒,没有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上课。
      语气和平时无异,没有人察觉他语速变慢了半拍,也没人发现他下课时走得比往常快。
      午休时间,他绕去了系办事务室,想确认她是否有请假纪录。恰好在楼梯口碰见一个熟面孔──徐琬,刚好从校外回来,手上还提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一袋退烧药。
      沉景言转身,看见她,点了点头。
      「对了,没记错的话,裴芝是你室友吧?......她今天怎么没来?」
      「喔,她啊,发烧了,所以今天的课程就先请假了。」徐琬语气里透着疲倦,也有点焦急,「昨晚回来就说冷,我还以为她太累,结果今早整个人都虚掉了,量了温度三十八点九,我吓了一跳。」
      她将袋子提了提,像是怕他误会:「我现在刚帮她买完药,等等还要去拿退烧贴......」
      沉景言眼神微动,语气仍然平稳:「她现在怎么样?」
      「还能喝水,就是吃不太下,体温是退了点但还是有点烧。」
      「......辛苦你了。」他声音比平时还低了一点。
      徐琬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学长你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紧张。」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道:「帮我转告她,画布可以晚点交,不用急。」
      「好,我会转告她的。」
      「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她先把自己养好。」
      那天傍晚,天色又下起细雨。
      沉景言上完系上会议后,顺路绕到学校后门的便利商店。他站在冷藏柜前一会儿,拿了一瓶蜂蜜柠檬水,又走到药品区,看了几眼感冒茶包,最终还是选了最温和的一款。
      傍晚时分,宿舍走廊外静悄悄的,雨声打在窗框上,像是低声呢喃。
      徐琬正好准备出门倒垃圾,开门时惊讶地发现门把上掛着一袋东西,上头用原子笔写着「给裴芝」。
      她拿进来,放到书桌上:「欸,谁那么贴心?还给你送东西了。」
      裴芝正半躺在床上,盖着毯子,额头贴着退烧贴,脸色还带着虚红。
      她勉强撑起身,手指冰凉地拉开纸袋──茶包、柠檬水,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虽然没有特别属名,但她认得这字,是沉景言的。
      字跡清瘦稳定,一笔一画都写得非常节制,却意外地温柔。
      她没说话,只把纸条慢慢叠起,放进笔记本里最常翻的一页。
      两天后,裴芝退了烧,精神虽还未恢復到最好,但已能起身下床。
      她背着画袋回到教室时,天色正好,窗边洒落一层柔光,教室里空气静謐,只有铅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当她进到教室时,讲台边的沉景言正在调整幻灯片。
      她迟了五分鐘,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入座。
      他没有看她,只淡淡地点了个头:「坐下吧。」
      她照例坐回靠窗的座位,还未开始准备画具,便发现桌面多了一本黑皮笔记本,封皮是极简的暗纹皮质,边角略旧,但整本维持得乾乾净净。
      她微怔,手指轻触那皮革的纹理,彷彿能感受到那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助教,将笔记小心翼翼保管的痕跡。
      她翻开首页,是熟悉的铅笔笔跡,沉景言的字,乾净有力。
      几页笔记之后,是一些课程笔记与速写,翻至中段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画面里是一个正在舞台上打鼓的女孩。
      她的头发微微扎起,额前有微微的碎发,神情专注,眉眼英气中带着一点倔强,双臂有力地挥动着鼓棒。
      裴芝睁大眼,心跳在那一瞬间有些乱了节奏。
      她翻了下一页,是她坐在教室窗边低头画画的侧脸;再一页,是她低着头戴耳机练习的模样,长发散落在肩上,嘴角不自觉地抿着,像在默默咀嚼节奏。
      笔记里全都是她。
      那不是普通的速写,笔触克制却极细腻,线条温柔,明显是长时间反覆描摹过的画。
      她看着那几页,许久没动,最后闔上笔记本,动作比刚刚还轻。
      那天下课后,沉景言站在讲台前收拾材料,习惯性地将调色盘上的蓝压进米白,用调色刀慢条斯理地刮出色块的过渡。
      裴芝走上前,将那本笔记本放回他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向他。
      「......你昨天落在我桌上的。」
      沉景言本在调色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眼。
      「你看到了?」他的视线平静,却彷彿能望穿她内心微微的慌。
      她顿了顿,低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嗯,不小心翻到了。」
      「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确认。
      她没说话,只淡淡开了口:「你画的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她望向他,眼中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底翻涌,像一场逐渐清晰的回忆,终于开始浮上海面。
      沉景言站在她身侧,依旧继续手中的调色动作,一笔一笔慢条斯理地在画角压着顏料。
      他没立刻回应,只在沉默片刻后,语气平淡地说:「只是下笔之时,你刚好经过罢了。」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回那本笔记本。
      「我?」她皱了皱眉,「但这不像我平日里的装扮。」
      沉景言终于放下笔,转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在画与她之间流转,语气低沉,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没说这是平日的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将下一句话斟酌了许久,才补上:「我画的,是那晚的你,那晚打鼓的你。」
      话音落下,四周沉静得只剩下顏料刀刮过画布的轻响。
      那句话像是丢下一颗小石子,砸进一潭波澜不兴的水面,掀起一圈圈层层涟漪,久久未止。
      裴芝没接话,只是望着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