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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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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尽管我也不怎么快活。
      我服用精神药物的频率和剂量比我的人生还要一塌糊涂。阿雅有时会发来微信问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然后让我把服药表拍照发给她。
      服药表上画的是整整齐齐的红勾,一般都是我一次性打完的。我最开始尝试过吃一次打一次对钩,但每次结果都是最后期限一次补齐,我想我费这个力气干什么,不如干脆一次性预制。
      预制的后果就很糟糕。
      首先是我可能会错过乐队的活动安排,加哆宝主唱不定期不定时失联,乐队被我搞的乱七八糟,我可能一次性昏睡很长时间,或者很长时间不再睡眠。公寓环境也会变的乱七八糟,我不喜欢不整洁的东西,但当我是那个不整洁的东西时,我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在一些症状剧烈发作后,还有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会来临。
      我的灵魂会缓慢脱离沉重污秽的身体,然后漂浮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刻时间,我看着过去未来现在彼方此端的陈西迪们在进食排泄洗澡唱歌睡觉酗酒做爱。唯独没有在呼吸。
      我会闭上眼祈祷让我快点回到那具身体里,在它做出什么更恶劣的荒唐事之前,让我回到那具身体里。有时我还挺希望有个人能来救救自己的。但我一般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
      很烂的土壤只能生长出很烂的人,很烂的人对张一安只能做出很烂的回应。
      就像我的那句,开始做吧,你不就是想的这个吗?
      张一安站在原地,拎着吉他。
      耳朵依然鲜红,但表情却很受伤。
      他问我,陈西迪,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脱衣服的动作一顿,我说,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关系?打一炮的关系可以吗?
      张一安像是要哭了,他很用力地咬着后槽牙。
      除了张一安外,我再没有见过有人拿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说,好啊,那来做。
      他单膝压在床上,然后向前探过身,给了我很轻的一个吻。
      吻的温热离开后,张一安也离开了。
      张一安离开后,我脑子就宕机了。或者早在接吻的时候,我就已经宕机了。
      不带什么侵略和占领性的欲望,只是一个潮湿的,轻到让人想流泪的吻。
      我草,我想,什么情况。
      我草。
      后来张一安将近一周没有搭理我。
      倒没有把我拉黑,只是所有消息一概已读不回,最后我在他学校的生活区门口蹲到了他。
      张一安看着我,手里拎着份饭,居高临下看着我。
      就是表情很冷漠啊。
      我说,那天我说错了。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儿,问,说错什么了。
      我说,不是炮。友,是男友。
      张一安没说话,过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管之前那个男的——
      我知道他是说在厕所和我搞七搞八的那个男的,我立刻坦白。
      我说那个我也说错了,他是炮。友。
      这我倒没撒谎。
      张一安表情缓和了一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有,蹲你蹲了一中午加一下午。
      张一安说,饭给你吃。
      我说那你吃什么,张一安摇摇头,没事,这我舍友的。
      我说那你舍友吃什么。
      他说等晚上回去再给他买一份。
      怎么就是晚上回去了,你要去哪?我问。
      张一安说,去酒店,把你那天说的话干完。
      然而在两年多后,张一安又一次对我以德报怨。在善茶木的汽修站里,张一安的吻还是很轻地落了上来。当这个吻加重时,我制止了张一安的动作。
      我说:“能告诉我吗?”
      张一安有些迷糊:“什么?”
      “你以德报怨的理由。”我问,“为什么,张一安?”
      为什么?
      第31章 张一安
      陈西迪很少有这样认真的表情。
      他半靠在桌子上,一只手抵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在我唇边摩挲了一下,又离开了。我及时攥住了那只想要离开的手。
      我说,你想知道?
      陈西迪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我不满意陈西迪这个回答,和他认真的表情一点也不般配。
      平时的陈西迪,很难撬开他的嘴让他真心实意给你说什么,跟个老蚌似的。
      陈西迪表情也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困意。刚交往时我问陈西迪,你每天睡那么长时间,怎么黑眼圈还这么重。
      陈西迪告诉我,说等我上了岁数就明白了。
      我说这是不是你不当1的原因?
      陈西迪皱眉,然后让我滚蛋。
      日久天长,我对陈西迪的黑眼圈和始终笼罩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疲惫感也渐渐习以为常。可能陈西迪天生哪里就虚一点,天生熊猫,国宝,让人伺候的命。
      直到后来徐阿雅告诉我关于陈西迪的事情,一切忽然连点成线,都说的通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相信,陈西迪一点都没告诉过我,还有那些病,我都没见过陈西迪吃药,我也没见过他情绪不好,怎么会是这样?
      其实我相信了。
      那一瞬间我就相信了,接受了,我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
      徐阿雅对我说,张一安,听完这个故事后,你是留在陈西迪身边还是离开,都可以。
      这是你的自由。她说。
      徐阿雅是这样说,但她的语气有种绝望的先验的悲伤,好像笃定了什么事情。
      等她讲完后,我告诉徐阿雅,我要带陈西迪去西藏,我要带他去找一片湖。
      “但是张一安——为什么?”徐阿雅问我。
      我问她,你在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去西藏?还是为什么要找湖?
      徐阿雅说,为什么决定留下来?
      这有什么好问的,陈西迪的故事讲完了,可陈西迪还是陈西迪。
      现在陈西迪又在问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他没有抬头看我,回避着我的视线,问我为什么要对他以德报怨。
      又是一个为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我说你问的太曲里拐弯了,听不懂,可以直接一点吗?
      我的鼻尖凑近陈西迪的脖颈,轻声说,比如换成,我为什么爱你?张一安为什么喜欢陈西迪?其实这都是一个意思,对吧?
      陈西迪低低地笑了一声,对,一个意思,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张一安会喜欢陈西迪?
      好,我接受你的问题。我说,但有一个条件,还记得在冈仁波喝酒的规则吗?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可以吧?
      陈西迪说,好。
      答应的很干脆很直接,一反常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说,我的问题是,为什么陈西迪会是陈西迪?
      陈西迪听到问题有些发愣,问我,还是个哲学题?
      我说,快点回答。
      没有为什么,那我还能是谁?陈西迪说,张西迪?有点难听。
      我说确实有点,你起名水平真一般,我的姓其实很百搭。
      陈西迪被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笑了一下,说,到你回答了。
      我说你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陈西迪不语。
      我说我想起来了,张一安为什么喜欢陈西迪。
      我和陈西迪拉开一点距离,站直一点,说,和你的回答一样。
      陈西迪皱了一下眉,又在发懵。
      没有为什么,因为陈西迪就是陈西迪。我说,那你让我去喜欢谁,张西迪吗?我不要,我对这个名字一点欲望也没有。
      陈西迪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说,你这是诡辩论。
      我说,哪里有诡辩,这是爱的辩,爱辩论。
      陈西迪说,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爱辩论。
      我沉默了一下,说,陈西迪你真以为自己讲冷笑话的技术很高超吗?
      陈西迪低头笑了,然后越来越大声,蹲到地上。我也有点想笑,蹲下跟陈西迪一起笑。可后来陈西迪把脸埋在臂弯里,还笑个不停。
      我说,行了,别笑了,一会儿缺氧了。
      陈西迪还在笑。
      我都笑不动了,陈西迪还在笑。我说,陈西迪你一直笑个毛啊?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冷笑话。
      陈西迪笑声慢慢小下去,他环抱着自己的双臂,脸还是没有抬起来。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没回答我。
      我担心他是不是笑死了,伸手去扶他的额头。陈西迪跟着我的手抬起头,我的手掌擦过一片潮湿。我看着手心,又看看陈西迪。
      我说,你哭了?
      陈西迪没说话,湿润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这不是口水吧?
      这时陈西迪开口了。
      他说,我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是零九年的事情,那年我二十二岁。
      这次换我怔在原地,沾满陈西迪眼泪的手悬在半空,我的心也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