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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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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我说,陈西迪,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认识你,和你在一起。今年我三十一岁了。十年。最开始我们在一起的两年多里,关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你那样离开我,还是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再后来你回来了,中间隔着七年。我很想和你生气,但是你说,你七年里一直在想我,你有你的苦衷,说你一直在找我,还说你爱我。我听到后就忽然不想生气了。我觉得,陈西迪,只要你肯对我说真话,愿意选择我,让我站在你身边,我就什么都愿意做。
      于是这十年里,我一次又一次相信你。我想着你只要肯给我解释,我总会原谅你,只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好,只要你不要把我扔到一边。但是我最后连这个也没得到。
      所以陈西迪,真的不怪你。我的错。
      一次次轻信你,是我的错,真的错了。
      “我后悔了。”我慢慢说,尽力发音清晰,“也许我们停在阿里曲见面的那天最好,我只需要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真就够了,也不至于成了现在这种局面。陈西迪,我们不该第二次再开始,因为现在这一切,都是他妈的重蹈覆辙,因为你一点也没变。”
      陈西迪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声音也在抖,叫我,张一安。
      “包括宋捷。”我笑了一下,“是他告诉我你生病了,他告诉我尤加利是精神病院,为什么是他告诉我的?怎么就轮到他告诉我了?怎么只有我他妈一个人一直在状况外!到头了还需要宋捷来告诉我你的情况?陈西迪?你不觉得,你不觉的哪不对吗?我——”
      话没说话,被咳嗽打断。我捂住嘴,俯身咳着,然后猛冲向卫生间,双手撑着墙,把喉咙里的异物咳出来。带着点血丝。喉咙破了。
      当时在善茶木也是这样的。
      留给我还是一样的结局。也许我终究还是要离开高原。我摁下冲水键。
      陈西迪在我身后,站在卫生间门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靠近我,试着扶着我。我扬起头,靠在墙上,瓷砖温度很凉。我说,松开手吧,陈西迪。
      陈西迪没松开。我看了他一眼,发现陈西迪正在很小幅度地喘息,嘴唇抿着,呼吸紧张。我挣开他,漱口,洗了把脸,本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凉水泼到脸上,意识却越来越昏沉。
      我撑住洗漱台,笑了笑,说,还有,陈西迪,你真以为你转移话题的技术很高超吗?你真的以为——以为之前很多类似的事,大大小小,你只要随便哄上两句,就可以把我糊弄过去让我不再深究吗?你每一次,之所以能成功,是我他妈在给你台阶下。我不想因为一点小事为难你,但你别真以为是自己很会解决问题。不是你的功劳啊,陈西迪,那是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当然可以忍受这一切。我没有问题。但是现在——现在,我转过身,靠住洗漱台,看着几成虚影的陈西迪,说。
      但是现在,陈西迪。
      我恨死你了。
      我停顿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在下一秒发生剧变。
      颠倒,混乱。我不确定。但是地板扑面而来。
      第89章 陈西迪
      “病人低血糖,饿的。”
      “低血糖?”
      我站在走廊里,急诊医生翻了翻病历,抬眼看我。又指指病房,说,他都醒了,自己说的,我们问他上回吃饭什么时候,他想了半天说周六中午,那么高的个子,先不说发烧,到现在饿也该饿晕了。
      “低血糖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吗?”
      “加上困的。”医生下了定论,“最开始是昏迷,后来睡着了。他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吧。”
      “其他的呢?在家的时候我看到他,咳了一点血,他肺不太好,之前得过肺水肿——”
      医生说,肺没事,就是感冒,刚看他喉咙很肿,应该是喉咙出血,上火了,给他吃清淡点,消炎药按时喝,不是什么大事。
      我慢慢靠回墙上,说,行,谢谢医生。医生摆摆手,离开。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抬头看着医院走廊明亮的灯管,看了会,起身扒着病房门口,隔着小窗往里看。
      双人病房。张一安的床铺在里面,我看的不是很确切,他的帘子被拉起来一半。挨着门口的床铺是个阿婆,摔断了小腿,刚做完手术。我凑近小窗,眯起眼想看看能不能窥到张一安正脸,然后感觉腰被人猛地怼了一下。
      我回头看,一个大爷,应该是阿婆的老伴。拿拳头怼我腰,脾气蛮不好地问我,你哪个房的?在这儿晃晃悠悠干什么?我说,我就这儿的,里面那个床躺着的是我家属——
      大爷说,那你进去啊。
      我说,等等,大爷——
      大爷没管我,拉开门,喊,里面那个小伙子,你家里人看你了。我措不及防,下意识跟着大爷进门。
      张一安没动静。大爷开始专心给阿婆剥橘子。帘子隔开两个床位,张一安这一侧空气冷的要命。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屏息,于是试着调整呼吸,走到床尾。
      张一安确实醒了,手上正吊着葡萄糖。看到我后神情没什么波动。他靠回床头,微微睁开一点眼睛看着我。我在床尾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晕了好长时间。
      张一安没搭理我,像是想到了什么,歪头找了找,抬头问,我手机呢?
      特别哑的嗓子。医生说他喉咙完全肿了。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拿出张一安的手机,递给他。张一安接过,亮屏看了眼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了,上午十点。他像是在思索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
      将近二十个小时。我很想告诉他。二十个小时前,他撑着洗漱台,挣扎着说完那些话,我看出来张一安的眼睛已经难以聚焦,眼神涣散。他仍然坚持拒绝我的靠近。最后整个人没有任何缓冲地栽倒,重重砸在我的肩上。
      我很庆幸自己上前一步的动作很及时,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在张一安的额头和门把手之间做了一个缓冲。左手手背磕在门把手上,还是那条疤,一阵麻意窜上来。不是疼,张一安倒在我身上已经卸力,左手也没承受多大力道,单纯的麻,像是伤疤在始终提醒着我它的来历。
      张一安贴着我的脖颈。我感受到他呼吸灼热的温度,露出的皮肤烫的吓人,高烧。我把他抱紧一点,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张一安的倒下而空拍。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手抖的厉害,急救电话拨了三次才摁出去。
      我试着叫他,张一安在我怀中无所反应,但是眉毛仍在无意识皱着,像是陷入噩梦里。我想起当时——当时我离开善茶木的那个夜晚,张一安毫无防备喝下安眠药睡着后也是这样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很不好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彷徨犹疑间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甚至要无可挽回。
      张一安在救护车上,医生试着轻拍他的脸颊,问我,病人叫什么?我的声音和手一样抖,我说,张一安。医生撑开眼睑,检查瞳孔,呼唤他名字,张一安?
      张一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医生问我,他多大,既往病史有什么,三高之类的有吗,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在吃药吗?晕倒时是什么情况?
      我听见自己慢慢说,他三十一,既往病史……有过肺水肿,三高应该没有,最近有点咳嗽,高烧,我不知道他吃药没有,他晕倒的时候——
      “我后悔了。陈西迪,你一点也没变,这一切都是在重蹈覆辙。”
      我停顿了一下,他——
      “我恨死你了。”
      我艰难空咽一下,说,他晕倒的时候,我们在吵架。医生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我握住张一安的手。他身上那么烫,手指却是冰凉,虚虚垂下,毫无力气。
      我试着让它暖和起来。我想,求求你,张一安,不要有事情,不要有任何事情。但同时又很悲哀地发现,其实本来张一安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只是因为我。
      因为我。
      到了附医送急诊,我松开他的手,门在我眼前合住。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我慢慢靠在墙上,等着医生给我宣判。我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像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季节。
      耳朵先听到了门的声音,我抬起头。医生说,没事,大指标都很正常,可能是情绪过激,再加上生病什么的。人还没醒,先吊着葡萄糖,心电也给你挂上了,一楼大厅办住院去吧。我忽然能够呼吸,魂魄慢慢回笼。点点头,好,谢谢医生。
      深夜里我埋头枕在张一安床边,好安静,我听着吊瓶里液体一点点滴下的声音。张一安依旧没有醒来,手因为输液变得更加冰凉,我试着拿手心去暖,又担心压到针头,就一直虚虚地合握着。
      我想,醒过来啊,张一安。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本来这次回来,就是想告诉你的,但是差了一点,晚了一步,就什么都变了。
      现在这种局面,像是对我之前游移不定的惩罚。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太清楚张一安在离开杭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再去想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张一安已经知道我隐瞒的所有事情,以一种痛苦且残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