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就在我要理所当然回绝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停下来,最后告诉梅子我过两天再给她答复。我一边爬楼梯一边想这个问题,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陈西迪在生病,我们还在冷战,我们之间有一堆事没有解决,我还得去杭城一趟。我不可能放心,我不可能走掉,我得——
但是当我开门的一瞬间,陈西迪朝我看来。我突然就没力气再想这些事情。
我看着陈西迪,他身上系着围裙,双手湿淋淋。我低下头换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陈西迪现在喝的药已经放在了桌子上。再明显不过的地方。但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提起这件事,我没有问过陈西迪什么时候开始喝的,为什么突然开始喝这种药,什么症状,当时是什么情况,我都没有问。
陈西迪看起来有点想朝我解释,但是每当他试着开口的时候,我的胃就开始痉挛。我不得不暂停进食,看着他。陈西迪意识到我不愿意再听,也很识趣地闭上嘴。
这一周一直在反复低烧。睡觉前陈西迪想摸摸我额头,他看起来很担心。我微微朝后躲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是一个抗拒的姿态。陈西迪伸过来的手就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又在发烧吗?”陈西迪问我。我说,可能吧。陈西迪说,我去冲药。他行动很快,像是生怕下一秒我会拒绝他一样。我看着陈西迪把感冒药撕开,冲入热水,慢慢搅拌。
我应该,我必须,我总得跟他谈谈这件事。我心里有个很微弱的声音这么说,像是最后残留的一点理智。但是太微弱了,很轻易被另一个如飓风过境般的声音淹没。
然后呢?谈什么?
要陈西迪给你一个解释吗?要他保证什么吗?
可是他能保证什么呢?不再骗你?还是不再抛下你。
只是在脑海里这么想,就又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陈西迪冲好感冒药,端过来。我喝了一口,总感觉当下的场景似曾相识。果不其然晚上就做了噩梦。
梦里在善茶木。陈西迪一直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很无奈的朝他解释,我说,我没有啊。陈西迪说,没有也来喝两包感冒药吧!我说我为什么要喝感冒药陈西迪,我都没有感冒。陈西迪说,很甜啊,你尝尝就知道了。我最后还是喝下。然后一睡不醒。
当我醒来的时候,陈西迪不见了。消失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高原。
我直接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陈西迪按开灯,有些茫然地看着我,问,还烧吗?我说,没有,没事,口渴。但应该是在烧,温度比睡前高,我感觉嗓子很痛。陈西迪溜下床,冲了包更强效的退烧药。
我看着陈西迪手里的药。闭上眼。想着陈西迪你要不把你吃的药也给我两片吧,我精神真的也不太好了。这周的睡眠约等于无,我好像又回到了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那几年。
有时候半夜我实在睡不着,也不太敢睡,我就在黑暗里看着陈西迪。他面朝着我,睡熟了,鼻尖埋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头发散下来,挡住他半张脸,有点凌乱。不痒吗?我想。我伸过手,尽可能轻地把他头发别在耳后。
我突然有点难过。我发现我只要看着陈西迪,就会想流泪。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啊,陈西迪。我不知道了。
陈西迪发出几声微小的梦呓。
我看着陈西迪,想,等去杭城,我要听到医生亲口下的诊断。关于陈西迪的病情,如果他真的没有骗我,真的很稳定的话,我可能——
我可能。我可能什么?
我在黑暗里想。
我可能会离开海洲一段时间吧。
杭城附医。
陈西迪的主治医生坐在我对面,她看看我,又看向陈西迪。陈西迪坐在我旁边,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医生重申了一遍,目前情况就是这样,他情况很稳定,药量也一直在减,只要服药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陈西迪跟着点点头。
医生打量着我的表情,笑了笑,说,真是这样,怎么着,我再给你说一遍?还是我把诊疗记录全拉出来给你看?
我问,可以看吗?
医生卡壳,说,不可以,那玩意儿给你看了给我整开除了。
总之。这件事陈西迪说的是真的。这是我从诊疗室出来后唯一能确定的事情。陈西迪后脚跟我出来,又被医生叫回去。我看着他们,陈西迪回头看我。我的视线越过陈西迪,问医生,怎么了?医生头也不抬,开单新药,说,来都来了,拿点新药走,这个副作用小点,逐渐换药,懂吧,你都熟。
陈西迪拿着药单出来,对我说,我去拿药,要跟我一起——
我坐在走廊的座椅上,说,不了,我在这等你。
走不动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从医生嘴里真的得知陈西迪的情况、真的确定陈西迪是在好起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悬着的什么东西骤然落下,接触实地。但几乎同时,那种疲惫又蔓延上来,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我坐在椅子上,陈西迪还站在我面前。我说,你去吧,我就在等你。陈西迪还不动。我想说我又不会骗你,我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人想拐卖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男性。但是这句话太长了,我感觉自己没力气说完,于是我沉默地盯着地面,等着陈西迪离开。
陈西迪犹豫了一会。我看到他的鞋从眼前消失。我抬起头。
陈西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我站起身准备找卫生间。旁边就有一个,我走进去。没什么人,就我一个。离谱的是一个大爷非得挨着我。我看了眼周围,全是空的,又看看大爷。大爷抬头看我,说,小伙子气色很不好啊。
我:。
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在这个时候和陌生人搭话。我决定闭口不言。
“小伙子今年多大?二十几?”
我说,谢谢大爷,其实三十一了。
最后在我洗手的时候,大爷已经在短时间内高度概括了他的一生。包括但不限于中年下岗下海经商白手起家现在儿子在美国女儿在英国上个月还参加了老年马拉松取得了前三的好成绩,今天来医院陪老伴复查看到医院里年轻人如此之多颇感痛心。
大爷一边洗手一边告诉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吧?
我说,知道。
大爷擦擦手,情绪略激昂,说,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打熊,知道不,那大黑熊,我们从后面——
我说,好样的大爷。
大爷说一半不说了,眼神有点发直地看着我。
我说,你们从后面怎么了?
大爷没用语言回答我的话,用行动说明。大爷软绵绵悄无声息栽倒在我身上。
我:?
啊?
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都很恍惚。我只记得自己架住软的跟面条一样的大爷,心里掠过无数个可怕的猜测,脑梗心梗高血压心脏病哪出血了他现在能移动吗?为什么我身上会躺着一个大爷?他上一秒不是还在打黑熊吗?医生呢?医生!
最后大爷躺在急救室里。医生问我,患者名字年龄既往病史?
我感觉贴身衣物已经微微汗湿,我说,我上哪知道啊。
你不是家属?
我不是。我也是在厕所刚认识大爷。医生让我把他抱这里来。
这时大爷的老伴赶过来,匆匆握了一下我的手,急忙去看望大爷。我靠在墙上,意识到自己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我抬手擦了一下。等我走回等待陈西迪的地方,我还是没缓过神。原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陈西迪怎么还没回来,取药未免太久。
我后知后觉掏出手机,发现数个未接电话。
陈西迪的。
刚才兵荒马乱,一点没听到。我猛地站起来,朝四周寻找他的影子,给陈西迪回拨。打不通。我挂断,又拨出去,还是打不通。我几乎是冲到取药窗口,一个个看过去,没有陈西迪。电话依旧打不通。
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心跳在久违地加速。为什么会打不通?陈西迪是没找到我吗?他去哪了?什么情况他会接不到电话?被绑架晕倒还是——病发?
我猛地停住脚步,扶住医院门口的大理石柱。我忽然感到无比的渴。陈西迪呢?为什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了,陈西迪——我看到了。
我骤然松口长气。几乎腿软。
我看到他了,侧对着我,在医院大门前看着街口出神。还在抽烟,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陈西迪抽烟了。我不知道陈西迪发什么疯不接电话,缓了缓,起身朝他走去。
“陈西迪!”我叫他。
陈西迪恍若未闻。我皱起眉。
“陈西迪!”我抬高声音,“你在那里干什么?回来。”
陈西迪身躯一震,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朝我看过来,烟从他的嘴角溢出。我看到了陈西迪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神难以置信,几乎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