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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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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折腰 第39节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赵慕州想是有意试探你的身份……”
      “我知道!”岑镜打断厉峥,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但修长的脖颈上紧绷的筋骨,叫厉峥意识到她的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
      岑镜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忍耐,对厉峥道:“堂尊且回席便是,我在此等席散,不会给堂尊添麻烦。”她如今本就身在贱籍,今日竟又受此奇耻大辱,这叫她如何忍得?
      厉峥眉峰微蹙,头微侧,留意着她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我带你来未有他意。你本是我的属下,又聪慧过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各色场合。”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一双眸锐利如刃。
      厉峥一愣,恍惚间,他似又看到临湘阁那夜,那个尖锐到敢于亮出利爪的岑镜。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字字紧逼,“既是属下,为何不叫我同赵长亭他们一般,单独入席?”
      岑镜双唇颤抖,无法尽情宣泄的愤怒染红她的眼眶,她一把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执进厉峥怀里,“既是属下,为何要让我特意更衣,专程喊我坐去你的身边?”
      厉峥抬手,接住那从他胸前飞鱼纹上下坠的银簪,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忙抬眼去看她。
      岑镜转身一步迈向厉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那双如刃的眸中滚落,她质问的言辞越来越尖锐,“你为何要弄得不明不白?为何要给他人误会的机会?就因你身居高位,便可随性妄为?”
      事情本不大,只是他人一个误解。
      但岑镜却难以忍受,这于她而言,是否定她一切能力,智慧,努力的巨大羞辱!是她过往对自己建立的一切认知的彻底践踏!
      她知道是赵慕州误解生出的祸端,可她很难不迁怒厉峥。他们的关系天然不平等,权力向厉峥绝对性的倾斜,万般因由皆始于他一个命令。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这一年多来,积压在岑镜心里无数的憋屈,皆随着这股愤怒一起冲破心房,
      “自到你身边,我听话、乖顺、懂边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事事为你着想,为你考虑。可你依旧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跟你说一句话要动八十遍脑子,要斟酌数百遍!”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哭,但心里无法表达的屈辱,叫她根本止不住眼泪,尖锐的言辞并愤怒与泪水齐齐落下,
      “我竭尽全力,时时警醒,只是想在你身边更有用!让你更看重我,能长久地保住这份差事!来到江西,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变了些,我终于得到了你更深的信任……”
      岑镜凝望着厉峥,愤然的眸色中夹杂上一丝困惑。
      若非今日赵慕州误解,她之前心间那些怪异之感还不能变得这般清晰。
      她终于知道那些怪异感从何而来。是从他夜访送药那日起,就莫名变得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习惯下令,她也习惯服从。
      即便感觉到不对劲的相处,但她找不到原因,只能习惯性地用公事掩盖过去。直到今夜,被赵慕州点破……
      岑镜紧盯着厉峥,将一切不满都宣泄了出来,“我以为今后在你身边可以更轻松些,我以为我终于能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同行。可你为何?为何又莫名其妙地,将我置于这等不清不白的模糊位置上?”
      厉峥听至此处,忽觉哑然。
      岑镜紧抿的唇,脖颈处紧绷的筋骨分外明显。
      她强自想咽下怒意,理智正在她脑海中忙乱的尖啸,一遍遍冲她怒吼,你再不住嘴就要被赶出诏狱!可同样也是她的理智,在坚定地告诉她,哪怕失去留在诏狱的机会,有些屈辱也断不能忍!
      许是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不少,岑镜终于收住一些泪水。
      她抬手将泪水向上一擦,一字一句地对厉峥道:“从你遇上我的第一日起,你看上的便是我验尸的本事。为什么不能像对待赵长亭他们一般对待我?你本可以叫我免受此辱!为什么要在认可我能力的同时,又让我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左右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索性全部说完!被赶走之前图个痛快!
      岑镜质问堪比怒斥,“从前多虑多疑,喜怒无常!如今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我轻松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你彻底满意?”
      一番话说完,岑镜闭目,深吸一气。
      夜风悄然拂过彼此的眉眼,楼内的歌舞乐声,却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寂静。
      半晌后,岑镜睁开眼睛,已是面如死灰。
      她气息一落,敛尽所有情绪,跟着腰背挺直,单膝落地,“今日是我冒犯,任凭同知大人处置。”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下落。
      这一刻他看着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心间万千情绪翻涌,唯独没有丝毫的愤怒。他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只觉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他知道赵慕州的误解对岑镜伤害有多大。这一年来,她的能力有多出众,她做事有多尽心。除她本人之外,他是最清楚的人。
      赵慕州将她当作以色事人之人,是对她所有能力和付出的全盘否定。将她从一个竭心努力生存的人,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他完全明白这般屈辱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迁怒他也没有错,厉峥唇深抿。
      赵慕州的误解,岑镜的质问。都在逼着他面对他心里最真实的一面。这段时日来,他都在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
      伤害她的是赵慕州的误解,但叫这种误解出现的,是他那些晦暗的心思,渴望靠近的欲。望,期待陪伴的索取。
      厉峥
      的理智站在他的体外,此刻恰如地府的判官,正怒目审判着他。
      他眸光颤动,难道在每一个将她公然拉至身侧的时刻,他心里就不曾暗暗地期待着,被他人当作夫妻,向他人宣告她对他特别的晦暗心思吗?
      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位置上的人,确实是他!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自厌之感,化作数万条虫,同时张着口,开始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心。
      他的理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忽就开始替岑镜感到惋惜,她运气怎就这般的差,和他这样一个人有了纠葛?
      岑镜不明白他为何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他心里却分外明白。
      在他的角度,他们已不是从前的上下级关系。现在的他,正在以权为令,向她索取亲密之人那般的权限,却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在她看来,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平白叫她遭受误解?
      厉峥望着岑镜,气息一错一落。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步。要么从今日起,彻底退回从前的关系。要么开始筹谋,该如何给她个名分,且不会连累到她。
      但更关键的是……厉峥扶着栏杆那只手,指尖都开始颤抖。听到的事实,此刻尽皆化为绵密的针,从他心尖上细密地扎过。
      厉峥眼底闪过一层悲色,他今日方知,在岑镜眼里,他是何模样?
      多虑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是需要她时时警醒,每句话都要斟酌数百遍,令她讨厌,令她躲避的一个难缠的上峰。
      原来在他身边,她一直活得这么难受。
      之前她那些使坏的小心思,他只觉狡黠奸诈,有趣又叫人意想不到。可现在看来,或许使个坏泄个愤,是她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唯一能平衡自己心态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反抗他的方式。
      她本性鲜活可爱,灵气与智慧并存,却被迫在他这只恶鬼身边,演乖顺,装寡淡。
      这一刻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在她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是否会想要他给的名分?
      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已将她视为足以同行的同类。可他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在他盘算未来之时,已施针遗忘的岑镜,是否愿意同他在一起?
      甚至他现在怀疑,哪怕不曾令她施针,他给的名分,她都未必稀罕。
      厉峥此刻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始至终,心与欲。望尽皆失控的只有他。千万根淬了毒的牛毛针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心口阵阵生疼。
      或许他现在真正该考虑的,不是怎么给她个名分,而是在筹谋未来的过程中,怎么获得她的心。
      思及至此,厉峥强撑着醉酒的身子,扶着栏杆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自嘲笑道:“同知大人,便是连堂尊也不唤了?”
      岑镜猛地抬头看向他,醉了酒的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一片彻骨的悲意。唯独……不见半分她以为的震怒。
      他?
      岑镜诧异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岑镜,起来。”厉峥试图拉她,却拉不动她。她只这般抬头看着他,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震惊。
      厉峥见拉不动她起身,便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身子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伸手,同时托住岑镜的双臂,一道使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待她重新站好,厉峥看着她,忽地一声叹息。
      他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她的双肩借力,岑镜飞速看了看他的双手,神色间又露困惑。
      夜风拂过,月牙悬挂于江面上,漫空的星辰在楼外闪烁。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却仿佛在此刻逐渐远去,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厉峥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此番,是我行事欠妥。”
      话音落,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在岑镜心间,惊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困惑、恼恨、屈辱。
      她已无暇顾及厉峥那双扶着她双肩的手,怔愣地看着他。
      她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厉峥,这只从来高高在上的恶鬼,这个叫无数官员胆颤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此刻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冒犯,居然还认错?给她认错?
      厉峥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岑镜道:“带你来宴会,我只是想着,你这般聪慧的人,合该多见识各类场合。如你这般的人,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时今日,作为我的属下,我都会带你出来。我绝无轻贱之意!”
      岑镜闻言,被赵慕州误解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厉峥这话她信,那日在明月山上,他就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压根没拿她当女子。
      从第一次义庄相遇那日起,他就没拿她当女子,而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一贯如此,只要他权衡盘算后,觉得有利,自己脑子里跑得通,觉得可行。常人在乎的那些道德、脸面,他都漠视。只不过现在,他开始看到她验尸专业之外的智慧,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岑镜也不知为何,厉峥没拿她当女子的这个事实,反而让她觉得舒服。这让她感觉,她是个完整的人,被看到的是性格、能力、努力和付出。
      想来这也是她不排斥跟他来这类场合的原因,因为厉峥没拿她当女人,而是当人。一个才能叫他看得上,让他从前愿意给俸禄养着,现在愿意花心思培养的……人!
      厉峥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好似气消了些,便接着解释道:“而让你坐来我身边……”
      厉峥眉眼微垂,岑镜追着他的目光,旋即微愣。这是她第一次,在厉峥的神色间,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和厌恶。是……因他醉酒之故?
      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顿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其实很烦,我不喜欢,尚统他们却都玩得很开心。我私心想着,这样的场合你也会烦,所以我想让你坐我身边,陪我一块烦。”
      此话一出,岑镜咬住了唇。
      虽然他现在字字恳切,句句推心。但这话,她听着莫名想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场景,他们两个坐在方才那张桌子后,一起托着腮,一起一副淡淡的死相。
      岑镜复又咬唇忍笑,喝醉后的厉峥,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吗?她隐约觉得,厉峥身上坚硬的铠甲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说……”厉峥眉垂得更低,“或者说你坐我身边,我会不那么烦。”
      说罢,厉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暂且休缓。
      片刻后,厉峥松开了一只扶着她肩的手,身子便又有些站不稳。
      他竭力让自己站定,随后将用小指捏在掌心里的银簪,挪至指尖,如持笔般捏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发髻。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迟慢。他缓缓抬手,将那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中。
      岑镜被厉峥的举动,彻底钉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厉峥放下手,却已然有些站不稳了。他身子前倾,弯腰下俯,那素日里如峰清晰的下颌,到底是搭在了岑镜的肩上。
      不及岑镜反应,厉峥的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岑镜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卷着酒香一道清晰地钻入鼻息。
      岑镜彻底僵住,骇然瞠目。
      “我站不稳了……”厉峥靠着她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今日是我行事欠妥。过去让你战战兢兢,也是我处事欠妥。日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长亭他们,我都会留神。”
      是他这些年太过紧绷,忘了与熟悉之人相处,大可轻松些。他在地狱里,又何故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