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的圆领挂衫,脖颈上垂下一只镶金的玉佛,手上也各带两个翠绿的玉镯,如同被簇拥在大观园里的贾母,不过没贾母那么肆意,除了身边孙子孙女外面对着一众不太认识的人,老太太脸上有点拘谨,有时候会有茫然的表情一闪而过,她只是张开嘴咽下西瓜,说了一句甜。
谈谦恕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记忆里找寻对方,隐约从脑海深处翻出点残存的印象,那好像是年幼时候他贪玩不吃东西,母亲说让饿着,半夜里门被推开,老太太端着碗进来,哄着说让吃点东西。
曾经和现在的记忆穿插交叠,当年还算硬朗的老人似乎更矮更小了一点,他站在那里还坠在回忆里,老太太转头看来,一怔之后脸上露出笑,忙挥手示意,周围一道道目光也投向这里,谈谦恕慢慢走到跟前,叫了声祖母。
老太太应了一声,又仔仔细细地端详半天,老人的视力退化,眼仁也蒙了层灰似的浑浊,谈谦恕离得近让看,他的手被拉起来,老太太笑眯眯地道:“你叫......”她顿住,似乎极其仔细地想了想:“谈谦,谈谦对不对?”
谈谦恕应了一声,他单名一个‘谦’字,后来离家,姥姥和姥爷商量说说只‘谦’难以立身,又应当以‘礼’和‘仁’为尺度,宽恕而非妥协,便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字,既谨自身又警他人。
王老太太高兴极了,当下拉着谈谦恕的手让坐自己身边,询问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又问过得如何,谈谦恕一一回答,过了一会等周围人稍微少了些,老太太塞给谈谦恕一个大桃子。
谈谦恕看着手心的桃子,抬眼看向老太太,老太太那手布满皱纹的手抚在谈谦恕肩上,这位老人用充满怜惜的目光看向谈谦恕,又难过又心疼地开口:“可怜的孩子,成了孤家寡人了......”
谈谦恕一怔,十字架的墓碑骤然出现在脑海,神父庄严的宣布地下长眠的女人从此不再受病魔困扰,大雨倾盆,大地泥泞,天地间烟尘滚滚,他们说她会上天堂。
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模糊,不过顷刻间又收敛好,脸上看不出任何与之有关的表情。
老太太又怜爱开口:“好在现在回家了。”
水晶灯投下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的光影变化让他脸上有一半浸在阴影里,谈谦恕目光瞥向窗外,谈家宅子的灯火交织成一张富丽堂皇的大网,宝马香车宾客如云,从窗外足矣俯视太多的车水马龙。
他握紧了桃子,又好像握住了别的东西,慢慢地开口:“是,回家了。”
台上的戏曲传到另一边,台上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后‘噔’的一声落下,引起满堂喝彩声。
身边有道阴阳怪气声响起来:“谈成,你哥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多热闹,吃饭都能多吃两口。”
这话一出,周围人相互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种家庭生的孩子谁不想成为独子独女,什么热闹得吃饭都能多吃两口,这明明是要上桌抢菜的节奏。
说话的人叫孔卓,很不巧,家里独生子,其父现任融安理事会,是三位会长之一。
融安理事会,本质是非政府组织,最开始是为了将做生意的人聚集在一起交流情报,后来陆陆续续发展壮大,入会的行业五花八门,最开始的房产地产、医疗、新能源,一路踏上时代的列车,如果哪个公司集团能得到理事会推荐入内,股票得腾飞起来。
理事会会长之位一直空缺,因为据说是绗江财神爷的位置,目前由三位副会长共同主持,共同对申请加入理事会的公司筛选排查,以至于到现在,融安理事会本质复杂而模糊,半商半政,像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明面上没有拿得出手的权利,但有时候一句话能登天。
孔卓这一句话,简直是戳人心窝。
谈成,谈家第四个孩子,如今才刚成年,十八九的年岁面庞还不够成熟,被人一句话说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孔卓和他年龄一般大:“我家能有什么事?左不会出来一个哥哥来分家产。”他笑了一声,身后搂住身边穿裙子的女孩笑吟吟地亲一口,当着谈成的面故意道:“走,带你出去兜风。”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喜欢豪车游艇的年龄,孔卓刚得到一辆跑车,走到哪里都开着,恨不得顶在脑袋尖尖,偏偏谈成还没有,他妈管得严,对女儿还好些,对儿子吃穿用度严格把持,唯恐这好大儿乱搞男女关系,想开豪车炸街或者办游艇派对,不好意思,做梦去吧!
谈成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表情:“有个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孔卓听见后回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你没有而已。”
说罢,牵着身边人的手扬长而去。
谈成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远处谈谦恕还坐在奶奶旁边,周边一众欢声笑语,他感觉吵得受不了,拽了拽领口也走向院子里,偏偏这时候孔卓一脚油门‘日’的一声从他身边经过,对方还回头比了个中指,谈成气得猛地一脚踹向身边树桩:“开个阿斯顿马丁狂什么呢?!11都出来了还开着v7,没见过好货!”
正酸着,身后轻笑传来:“谈小少爷,怎么了?”
身后人缓缓走向前,身影从树影里露出来,来人穿着白色西装,里面酒红色缎面衬衫解开最上面扣子,领口敞着,从下颔、脖颈到锁骨露着线条,眉压眼,鼻梁挺直,身高腿长的模样让树影都变得高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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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求和
谈成见到人愣了一下,还没从愤怒状态切换回来,口条都不顺溜:“应应应老板.......”
今天来的宾客都是给老太太祝寿的,但谈成扪心自问,自家这场寿宴还不足以把这尊大佛请来——又不是他老子的。
应潮盛笑了一声:“我比你大几岁,叫哥就行。”
谈成腆着脸道:“应哥。”
应潮盛嗯了一下,他目光落在谈成身上,揶揄道:“追人追失败了?”
谈成绷住表情,假装不在意的随意地挥手:“没呢,不算追,就是孔卓开着车炸街扰民。”
说到最后,自己都不太信,悻悻住嘴。
应潮盛又笑了一声,这人不笑的时候有种近乎锐利的压迫感,笑得时候就显得随和多了,谈成脸热了一下,却见一块钥匙落在眼前,身边人开口:“拿去玩。”
那是一块酒红色的钥匙,上面刻着金属字体,另一面是银色板块,四个标识熠熠生辉,整个钥匙如同一块漂亮的工艺品,几乎徜徉在甜美而浓稠的红色里。
经典的laferrari钥匙,谈成几乎瞬间就在脑海里找出了它的样子,火焰般绚丽的红,流线型身姿,最大功率900马力,百公里加速不到三秒,一辆堪称完美的车。
谈成几乎瞬间就晕乎乎了,他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开口:“不了,哥,这不太好。”
“你都叫我哥了有什么不好的。”应潮盛用不容置疑的力度把钥匙放在谈成手上,玩笑一般开口:“拿去玩就好,恰巧我还有事相求你们家,还得小少爷开口替我说几句好话。”
谈成转念就明白对方说的是何事,他那个哥回来时喝酒多了掉到海里,现在媒体都报道塞纳斯号的事,应潮盛是借着祝寿求和来了。
谈成捏紧了钥匙,实话开口:“家里我是说不上话的。”
应潮盛脸上笑意更盛:“没关系,你开车去玩,要是以后想开船去海上玩找我就行,别的不敢说,游艇还是有的。”
他风度翩翩,出手大方又慷慨,几乎顷刻间就能取得别人好感,谈成抿住唇压住努力要上翘起来的唇角:“谢谢应哥。”
正说着,谈成见一个身影往他这边走来,他脸上表情收了收,略为不乐意地开口:“应哥,谈谦......咳,我哥来找我了。”
应潮盛把远处身影收入眼中,几乎眉梢眼角瞬间就笼上了层阴冷,可也就是一个瞬间,他轻轻挑眉:“那就麻烦介绍一下。”
夜晚十点半,王老太太在家庭医生的提醒下休息,老太太心脏不好,年轻时候不愿意换心脏,一提到换心脸上就出现惊惧交加的神情:“那可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心脏啊,怎么能剜出来换到我身上,死囚的心......那也不行,要下地狱的。”
谈明德无奈之下给她搭桥支架,据说还装了什么机器人,家庭医生全天跟随着,又制定了严格饮食作息标准,老太太如今八十,看起来还算精神。
这场寿诞的最大主角离去,但应酬才刚刚开始,台上戏唱着,台下酒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觥筹交错间满是笑意。
谈谦恕其实不太喜欢交际。
身边也有结交的,端着酒开个话题,不深不浅地聊几句,他应付了一拨后就觉得倦怠,找个由头出门透气。
在谈家宅子巨大的树茵下,灯光像是一轮月亮照在头顶,身后喷泉喷洒出来水迅猛地搭在地面上,银色的水游龙一样窜过,谈谦恕看到了灯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