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护士重新给谈谦恕扎针,这次特意多缠两圈,牢牢固定住,输液管中液体串珠似的掉,关灵看着给放缓流速。
“难不难受,疼不疼?”关灵看向谈谦恕腿,上面上了药,又缠着厚厚纱布,对方整个人也面无血色。
她又想到自己孩子,想着谈成得救后拉住她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是我哥救了我,你快让他们救我哥啊呜呜呜呜,他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了啊呜呜呜呜哥你别死——”
只能说幸好那时候谈谦恕已经昏过去了,不然谈成又会收获冷冰冰的一句“别吵”了。
谈谦恕道:“还好,能受得住。”他忍痛阈值高,之前打橄榄球受伤,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吃止疼片。
谈谦恕能忍受痛苦,再难熬的时候也不过把牙咬得紧一些,告诉自己撑过去就好,他习惯将目光放的长远,用未来和远方麻痹自己,得以稀释痛苦。
关灵眼睛顿时一红,偏过头去,她鼻音很重,又在脸上挤出个笑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阿姨给你做。”
关灵自言自语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次先别着急出院好好检查补补,不然落下病,以后有你受的。”
谈谦恕点点头:“谢谢关姨。”
谈明德对关灵说:“小灵,你去看看谈成,应潮盛一个人在那里。”
关灵点点头,手背抵在脸上,可能走的时候还在哭。
病房内只剩下两人,谈明德搬了椅子坐到床前,逡巡一周后开口:“你觉得是谁做的?”
谈谦恕抬眼,脸上已经没有了太多情绪,冷冰冰地看向对面病房,那里杵着一个人影:“应潮盛。”
谈明德:“为何说是他?”
谈明德表情耐人寻味:“车虽然是他给谈成的,但不至于愚蠢到给车前就做手脚,谈成赛车后都会保养,有问题会被发现。”
谈谦恕顿住,他所有的直觉告诉他一件事,这绝对和应潮盛脱不了关系,但……他该怎么说,说因为对方那几秒钟脸上神情反应都不对吗?!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谈明德脸上泛起了涟漪:“我以为你比较理智。”
谈谦恕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谈明德叹了一口气,唇边法令纹越发明显,他道:“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路上监控全部被调出来,可能过几天就有消息。”
谈谦恕唇边露出些嘲讽的笑意。
谈明德起身,慢慢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含着深意:“先养好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阳光大亮,明净窗户上能看到光束撒下来,窗台绿植叶子支楞翠绿,桌子上花束鲜艳灿烂,果篮色彩橙红相配,满室生机盎然之景。
谈谦恕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会有机会的。
谈谦恕就在医院里住下,下午的时候警察过来做笔录,询问了一些问题,其余时候谈谦恕都在休息。
这次车祸让他颈部韧带拉伤,肋骨骨折,身上多处软组织损伤,时而头疼时而胸膛疼,咳嗽一声全身都疼。
关灵心疼谈成,每天煲的汤源源不断往这里送,一式两份,奶奶看过一次,谈清谈杰来过一次,陆晚泽没有,从他上次离开后再没有联系。
大家各自有事在身,人情交往中点到为止,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应潮盛来得很勤快。
第34章 双向奔赴
从车祸的那天下午算起来,谈谦恕今天是在医院的第四天,该做的检查已经全部做完,他每天输液养伤,应付着来看他的一众人。
他面上也过得去,得体的礼仪,那些看他的人来时谈谦恕脸上露出笑意,走时会起身相送,总之在社交场合里算是说得过去,除了一个人——应潮盛。
谈谦恕自认在大多数时候,他都能保持冷静理智,虽然远远未到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时候,但也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但一遇到应潮盛他的脑袋就容易痛。
偏偏应潮盛跑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勤快了。
住院四天,这是他第三次见对方,第一天刚醒来就看到了那张脸,第二天输着液对方推门而入,昨天没来终于清静一整天,今天护士还没进来,谈谦恕刚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应潮盛推门而进,抱着一大束花十分自然地问:“早上好,吃饭了吗?”
谈谦恕:……
他缓缓地甩了甩手上水意,再抽出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伸手不打笑脸人’和‘我不忍了,我要和他撕破脸’间犹豫一下,最终打算无视到底。
应潮盛把花往对方面前推了推,笑盈盈开口:“真好看,喜欢吗?”
那是一大捧菊花花束,火红浅绿淡紫明黄粉白被配在一起,似乎花店的人也忌讳菊花中黄白两色,特意用这种轰轰烈烈的颜色做配,一大束明媚至极的鲜花肆意怒放,连病房都被映衬的亮堂一截。
谈谦恕去看应潮盛面色,他一时之间竟然没办法分辨这货是咒他死还是在含沙射影同性恋性、行为……
但这束花鲜艳到乍目,甚至带上侵略性,一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目光。
他挪开视线,语气平平:“是你的一贯审美。”
应潮盛笑了一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能是我名字里有个‘盛’字吧,我就喜欢这种轰轰烈烈煊赫的东西。”
“这就是你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绿孔雀的原因?”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应潮盛今天最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打底,外面套着绿色外套,上面还点缀着亮蓝色刺绣,下身是浅蓝色裤子。
时尚完成度确实靠脸,随便换另一个人这样穿简直是太吵闹,但是配着对方的脸,竟然有种经济上行的感觉。
应潮盛十分淡定,甚至有点想笑:“你质疑我的审美?”他勾着唇,上下打量了一眼谈谦恕:“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性取向吗?”
他风度翩翩地开口:“很多男性设计师都是同性恋,因为他们能精准把握两性什么喜好,兼具两种性别审美,但是不好意思……”应潮盛微微一笑:“你不具备这项技能。”
谈谦恕嘲讽:“刻薄对你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应潮盛耸了耸肩,自顾自坐在椅子上:“我大多数时间都绅士,曾经有个男孩说我温柔。”
谈谦恕道:“那个男孩是 money boy吧?”
应潮盛神情镇定:“怎么可能?我从来不会找那些。”
【money boy】是俚语,有两层意思,第一种指为获取金钱和男人发生性行为的男人,常说的鸭子,第二种暗指那些唯利是图,一心钻研的年轻男人,谈谦恕本意说的是第二种,他想嘲讽那个说应潮盛温柔的男孩,为了钱装瞎说漂亮话。
但是对方好像理解成了第一层意思,甚至还在解释。
当然,谈谦恕也不会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说出了candy真实身份,各种意义上的money boy,而应潮盛震惊之余也不忘神情自若的撒谎……
只能说,很在意形象了。
应潮盛看到谈谦恕表情,心念电转便知道自己理解错了,他有点想回到五秒之前,捂住当才说话的嘴。
真是的,解释什么,又为什么撒谎……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两人心中刹那间都百转千回,心眼子全部用上,博大精深的中文和俚语频出的英文在脑子里交汇,东西方文化融合,势必想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电闪雷鸣间,应潮盛若无其事地笑笑:“我又不是索多玛城市的居民。”
索多玛,《圣经·旧约》里记载的罪恶之城,城市中居民极度堕落、贪婪且违背伦理,同性性行为泛滥,上帝为了惩罚其罪恶,降下天水和硫磺毁灭,后来衍生出sodomite这个词,意味鸡、奸者,攻击性极其强烈……
应潮盛一不痛快就会嘲讽谈谦恕性取向,他也只能攻击这点了,谈谦恕早就淡定,冷冷道:“你死后大概会在地狱第一层。”
地狱第一层,佛教里拔舌地狱,专门惩治犯口业者。
应潮盛:……
两人从审美攻击到对方性取向,又用对方熟悉的宗教文化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也算是各种意义的交流和双向奔赴。
护士敲门而入,小推车轮子在地上滑动发出声响打破沉默:“568病床,谈谦恕准备输液了。”
谈谦恕伸出手臂,应潮盛把椅子拉到病床旁边,看着护士扎针。
男人的血管非常明显,凸起顺着手背蜿蜒向上,常年健身自律使得手臂肌肉线条遒劲有力,这几天修养后唇上又有了血色,几乎又恢复平时里的气质。
黑色针头刺进血管中,顷刻细细的透明管子里有鲜血回流,那一点细细的红出现在手背上,护士将开关打开,药物流下后那点红被重新推进血管中,只剩下透明的药液。
应潮盛用舌尖舔了舔犬齿,为转移注意力,拿颗苹果放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