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齐岱微微苦笑一声,坐下来:“普洱吧。”
谈谦恕取了普洱茶泡上,又拿出了一套新的茶具,颜色醇厚深重,大地色,是套适合喝红茶的器物。
第一遍茶水倒掉,等新的茶汤沏好后注入杯中,缓缓递到齐岱面前:“我不太会泡茶,委屈一下齐总了。”
现在还有什么心情品茶……
齐岱这样想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吹凉,他见对方站起来轻轻阖上门,室内顷刻间变成适合谈话的私人场所,谈谦恕坐下来:“这几天原本该去剧组的,后来一想我去了也没用,星越这里也堆积着不少事,干脆就来公司。”
齐岱脸上苦笑意味更盛。
茶水表面微微震颤着,泛着涟漪,齐岱抿了一口,低声道:“毛凤那事,我对不住你。”
已经过了两天,他还能记起来当时听到毛凤消息时心里那震惊的程度。
1.1日剧组开工,所有人一大早等着毛凤,结果收到一则通告。
【导演因个人原因离岗,拍摄暂停,在此期间工资照发。】
接着核心主创团队留下来单独沟通,讲明事由同时调整拍摄计划,紧锣密鼓的寻找新导演。
齐岱想过很多种可能,资金问题选材问题,甚至都脑补出来哪个主演喝酒撞车肇事逃逸或者是陷入男女问题风波里,他甚至都想好解约换人抠图换脸,但万万没想到,问题比那些还严重。
导演出问题,完全是灾难级别的事故。
齐岱伸手遮住眼睛,掩饰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毛凤是我向你介绍的,如今出了这事,我难辞其咎。”
他用手心重重地搓了搓脸:“之前只是听他说过在国外进修过,现在一想,学的是个屁,就学会吸了!”
谈谦恕静静听着,抬手也给自己添了杯茶水:“他和你联系了?”
齐岱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对。”
谈谦恕拿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一则视频悄然播放。
齐岱看去,是个室内监控的视角,但拍得格外清晰,毛凤开门而进,转过身将门反锁起来,拉好窗帘,然后打开衣柜翻找些什么,旋即里面取出袋东西。
齐岱闭了闭眼。
画面仍旧播放着,连对方后来脸上那股麻木都拍得清清楚楚,再高明的演员都演不出来这副颓烂神态,那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个披了人皮的骨架子或者骷髅。
齐岱只觉得脑子再次嗡了一声。
谈谦恕收回手机:“证据很明朗,没有人污蔑他,报警后警方回执单还留在我这。”
谈谦恕目光看向齐岱:“今晚一到就停工72小时,齐总找新导演找的如何?”
这事隔日早上就提过,谈谦恕永远关注的如何处理事情推进项目,一般情况下在他身上没有太过浓烈的情绪......除非忍不住,他所有激烈的情绪的发生都少不了应潮盛,这样一看,对方确实是个人才。
这时候对方身上就流露出资本家的意味,齐岱咬了咬牙:“找到了一个。”
他道:“这种情况愿意接手的都是少数,之前拍得素材能不能用能用多少都不好拿捏。”齐岱捋了捋头发,要是之前他绝对会摆困难,但一经过毛凤一事,有些话却是不好开口——总感觉没脸。
齐岱道:“我尽量协调,最好这两天开工。”
“齐总受累了。”
齐岱停了一下,犹豫着道:“谈总,您给我交个底,虽然毛凤自己本身罪该万死,暴出去罪有应得,但这监控都装他宿舍里了,谁这样一直盯着我们?”
谈谦恕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淡淡开口:“我和家里老大的关系不好。”
这句话一出,齐岱脸色几经变化,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最终道:“我明白了。”
齐岱没多待,喝了茶便走。
硕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谈谦恕一人,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依旧煊赫,新年开始,这个城市未有丝毫变化。
谈谦恕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手指触到鼠标,轻轻一点,继续看已经看了数次的新闻。
【1.1日,本市在轮台隧道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件,事件造成一人死亡,四人受伤,接报后,警方、医护人员迅速赶往现场处置,受伤人员已被送往医院接受救治,目前暂无生命危险,本台记者也会继续跟踪报道……】
画面里风雨交加,记者穿着蓝色雨衣,在泼水似的天气里字句清晰地报道,红蓝相间的警车穿破雨幕袭来,救护车鸣着响声,雨水哗啦啦地在地上淌着,淤了一层厚厚积水。
谈谦恕近乎克制地关闭页面,他闭上眼睛,享受般的靠在椅背上,他唇边带着一种肆意而深沉的笑意,手指带着畅快轻轻摩挲着桌面。
新年初始,对于《一颗花生》的剧组来说,发生了太多事。
最开始时导演因为个人原因退出拍摄,一时间谣言四起,纷纷扰扰乱人心,剧组有声音流传出来,说这个电影以后上映不了大家现在都是白做功,传的有鼻子有眼,人心惶惶。
后来出通告,星越再次显示了作为大公司抗风险能力,停工72小时后新导演到剧组,短暂介绍后就继续开拍,曾经拍下的素材删删留留,剪辑彻夜赶工,所有人连轴转。
如此这般,一月上旬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谈谦恕在星越和剧组两头跑,赶工、看场、处理那些发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有时候开车回去时,已经半夜,车灯穿过黑暗撒下层层昏蒙的光线,高架桥两遍灯海安静的闪着光,远远看去,一片晕开而冷淡寂寥的光。
隧道内的灯是黄色,深而重,默不作声地亮着,光打在岩石上留下一片片沟壑相间的阴影,更暗处像是黑色的墨。
谈谦恕启动车子,车辆匀速地驶过,尾灯亮起时地面有微小的尘埃浮上来,在光束照耀下打着旋,车驶过长而深的隧道,谈谦恕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他就着拂面而来的冷风点了一支烟。
他没开车灯,就借着朦胧夜色抽烟,手肘搭在窗沿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有一点猩红明灭。
在这样的夜色里,幻想会无穷无尽的出现,万籁寂静的时候,理智会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只是经过隧道,坐在车上抽烟,享受着凉风拂面带来的畅快。
一支烟燃到指尖,谈谦恕扬手抛去,隧道里一辆车行驶而来,远灯带着刺目的光悍然直射,谈谦恕眯了眯眼睛,喇叭声响起,他偏头去看,有些诧异开口:“二哥。”
白色奔驰驶到旁边,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正是陆晚泽。
谈谦恕也下来,两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陆晚泽手掌挨栏杆:“你怎么经过这里?”
谈谦恕避重就轻地开口:“去了一趟剧组打算回家,走隧道快些。”
夜色和灯影在谈谦恕脸上投下明暗昏黄的光,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闪着微光,视线波动明显,细说的话带着些被压住的愉悦。
陆晚泽突兀的想起来,他见过这种仿若林中动物闻到血腥气的眼神,振奋、紧绷、带着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
他在应潮盛身上见到过这种表情。
陆晚泽慢慢挪开视线,他手掌覆在冰冷的栏杆上:“一月一日,隧道持刀凶案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
“几辆车把应潮盛的车堵住,车身、车门、把手上全部都是血,挡风玻璃被踹烂碎了一地,引擎盖上拖着长血痕。”
谈谦恕呼吸像是怕太重打扰到对方开口,于是屏住。
陆晚泽没看他,只看向远处幽深隧道,黑洞洞的入口像是怪物的眼睛:“审讯时候我也在旁听,连警察也想不明白,对方那么多人应潮盛就一个,他居然能造成对方一死三伤的局面,你说是不是太会跑了?”
血液再一次躁动着,沿着血管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奔向大脑,台风过境似得打碎理智,再气势汹汹地重新涌向心脏。
“不会的。”谈谦恕觉得自己是疯了,他明知道陆晚泽在试探,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是性格决绝之人,只会站在那里打回去,没有人拉着他就不会跑。”
陆晚泽闭了闭眼。
一个小喽啰被拷在座椅上,颤抖开口:“他简直是个疯子,老大说要杀他,他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下来,我以为他要跑,结果他就站在那里。”
谈谦恕缓缓开口,嗓音如暗夜里鬼魅的幽魂:“就算是对方想收手,应潮盛也不会停手。”
“苏二把他捅一刀后他就抓住苏二,一下子就刺向脖子,血糊了一身,魏老大也吓坏了,吼着让我们走,所有人都慌了神,刀疤想跑,被他扑过来一刀戳进腹部,他第二刀就是刀疤砍的。”
夜色和审讯室冰冷的光在眼前飞快交织,画面迅速切换交叠,陆晚泽居然一时半会没法出声,他嗓子被堵住,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人:“你看到新闻时候,觉得死的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