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厮受宠若惊,但心里极为不情愿,“赵长史。”
赵朔将马鞭塞到了小厮手中,“专心些,别出什么岔子。”
小厮一脸苦相,“喏。”
“回潭州,还有,”顾念侧头看了一眼小厮,眼神阴冷,“路上不许出现颠簸。”
“喏。”
顾念跪坐在马车内,守在张景初的身侧,替她将散下的长发拨至耳畔。
就在她收回手时,突然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娘。”
而后便听到她的嘴里不停的在呼唤着什么,“娘。”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片刻后,两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
顾念挑起眉头,于是紧紧握着张景初的手,想要安抚她此刻因为梦境所产生的心魔。
她伸手替张景初盖好被褥,跪坐在她的身侧,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同时口中唱起了歌谣,李太白的长乾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听着轻柔的歌声,张景初的不安逐渐被抚平,顾念于是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和额头上的汗珠。
通过张景初因为梦境的表现,也让她进一步得知,那件往事对她的影响。
顾氏一案,究竟是否为冤案,至今未可知,因为族灭,朝廷也没有再追究下去,自然也无人为其翻案。
可身为国公府的嫡女,却死里逃生,如今以另一人的身份,即将回到长安,踏入仕途。
就在她思考时,张景初慢慢睁开了双眼,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顾念。
她的眼睛在看自己,但是心中似乎在想其他事,“顾娘子。”张景初唤道。
顾念回过神来,“你醒了。”
“啊。”张景初只觉得自己的伤口比之前更加疼了,她咬着牙,闭眼忍受着痛楚。
“疼吗?”顾念仍然握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后,连忙松开。
张景初看着她的举动,忍着心中的笑,同时对她的关怀也记于心中。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李白的长乾行。”她从被褥上缓缓坐起,疑惑的说道,“是顾娘子唱的吗。”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又念道。
然而却遭到了顾念的否认,“不是,我怎么会唱这样的歌。”
“是吗?”张景初期待的眼神里一阵失落,“那可能是我梦中的。”
顾念侧头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随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布满了泪痕,“我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勉强。”不知是否因为张景初的泪水,顾念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是因为伤心的过往,是因为难以忘却的过往,是因为…”两行泪水再次落下,“无法释怀的伤痛。”
顾念见她如此,于是递上手帕。
“顾娘子被往事困扰过吗?”张景初接过手帕,擦了擦泪眼。
顾念想开口回答,但看了张景初一眼后,斩钉截铁道:“没有。”
“我不会为往事所困。”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横刀,“所有阻碍我前行的,都应该一刀两断。”
“我没有你这样的魄力与决心。”张景初道,“也做不到割舍一切。”
“那就坚持你心中的想法与选择。”顾念又道,“你我经历不同,又怎能做到一致,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如我,我也不必如你。”
“我们都有心中的坚持,做好自己,如此便好。”顾念又道。
对于顾念的话,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惊讶,“我以为顾娘子…”
“你以为我只会打打杀杀么?”顾念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那倒不是。”张景初道。
“武力,只是生存手段之一。”说罢,顾念将利刃抵在了张景初的脖颈前,“就像你依靠你的头脑。”
亲眼见到眼前女子用这把横刀斩下了数人的首级,张景初却没有一丝惊慌,“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文武共治,方能安定天下。”她看着颈侧的横刀又道。
顾念将横刀收回,“我只是商贾人家,没有张解元这般宏愿。”
“习武练剑,只为生存。”说罢,她便将刀合入刀鞘中。
张景初缓缓挪动身子,侧头看向车窗的位置,“我们这是去哪儿?”
“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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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公主找老婆是暗中找的,赵朔带的人是府卫。
第12章 鱼鳞图册案(十一)
鱼鳞图册案(十一):顾念:“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去见你的长辈。”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下旬,冬末。
——长安·大明宫——
关于潭州赋税的案子,不但只存于地方,还牵扯出了朝廷重臣,遂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一个月后,皇帝于紫宸殿内召见了三省六部的重臣共同商讨。
而派到潭州审理案子的刑部侍郎,也带着审讯结果,与人犯回到了长安,并上呈皇帝。
“陛下。”刑部侍郎上前跪奏,“刑部奏潭州鱼鳞图册案。”
“奏。”皇帝倚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而殿内除却重臣,还有太子李恒、魏王李瑞,及一众成年亲王。
刑部侍郎遂开卷,“潭州长沙县鱼鳞图册案,贞佑十六年秋,九月下旬,由长沙县豪民胡荣家奴周临揭发,其因为,胡荣残害乡民性命,事情泄露后,令家奴周临为其顶替,周临不服,于是将胡荣等人所做之事全部禀呈,经刑部核查,以鱼鳞图册为根据,于当地查出大量隐田,豪民兼并,经审讯,其主犯长沙县丞吴璋与县民胡荣相勾结,对隐匿田地,偷瞒赋税等罪,供认不讳。”
由于隐匿与兼并的田地,其数量庞大,群臣争相顾盼,议论纷纷。
皇帝靠在坐上,思考着刑部的奏报,“诸卿可有疑论?”
一众朱紫左右张望,跪坐于文臣前列的紫袍金带大臣,门下侍中起身奏道:“陛下,一个县丞,和一个豪民,若背后无人,能有如此胆量?”
“大理寺不是也派了人去往潭州一同审案?”皇帝于是问道。
大理寺少卿起身上前,恐慌的跪伏奏道:“启禀陛下,主犯吴璋与胡荣于潭州大狱,畏罪自杀。”
“家奴周临,病死于押解途中。”负责押解的刑部也恐慌道。
“死了?”皇帝皱眉。
大理寺少卿随后又呈上一份供词,“回陛下,是,但这二人于生前指认,赋税之事,是与户部下派的转运官员勾结,受其指使。”
“转运官?户部掌管天下税收,其地方赋税则由转运使对接,”门下侍中听着刑部的奏报,于是起身叉手道,“陛下,臣记得潭州太守袁熙赴任后不久曾上奏,长沙县赋税账目有疑,后经户部下派的人前往核查,并无不妥,于是搁置。”
“此事朕有印象。”皇帝道,他看着由内侍转呈的供词,“这么说来,潭州这桩案子,与户部还有牵扯。”
“地方税收,由户部下派转运官对接收运,此事与潭州太守若无关系,那么必然就是户部。”中书令李良远揣测道。
皇帝脸色一沉,将供词扔回内侍手中,群臣惊慌,纷纷低头,左右侍从更是俯首跪地,不敢目视。
李良远意会君王之意,于是转身问道:“当年户部下派的官员是何人?”
就在要抽调档案,查实记录时,户部一名高官突然起身跪地痛哭,“陛下,臣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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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潭州
因为有守卫在暗中相随,所以抵达潭州的路上还算顺畅,但潭州却因为鱼鳞图册一案并不太平。
马车刚进潭州城内,便听得坊间的酒楼传出一声声吆喝。
“停一下。”张景初掀开车帘,向驾驶马车的车夫说道。
顾念睁开眼,看着张景初,“你又怎么了。”这几天,除了夜晚休息,一路上陆陆续续停了好几回。
“顾娘子在这里等我。”张景初转过身准备爬出车厢。
却被顾念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去哪儿?”她不放心的问道。
张景初回头,二人弓腰在车厢里对视,“我去买点东西。”她却笑眯眯的说道。
顾念愣了愣,因为张景初的笑有些憨厚,于是松开手,“你有银两?”她又问道。
“呀。”张景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来,全身上下都已换了新,哪里还有银钱。
顾念于是取了自己的钱袋丢给了她,“别走太远。”
“好,绝不离开你的视线。”张景初眯笑着点头,“而且这里是潭州治城,袁刺史治下,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