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苏锦寻。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劫后重逢的后怕和庆幸,险些要将人灼伤,有失去师母的深切悲痛,还有一种更加幽暗难明的东西。
她走到苏锦寻面前,指尖轻轻拂过苏锦寻的脸颊,温柔得像幼鸟初生的羽毛扫过,眼神却深不见底。
“一年。”她开口,声音低哑,“苏锦寻,你走了一年。”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她守在这个空寥的院子里,看着海棠花谢了又开,元宝枫红了又绿,看着日出日落,月缺月圆。
从最初的愤怒焦灼,到后来的恐惧绝望,再到最后近乎麻木的等待。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找寻那个消失的结界,一次次被反弹回来,弄得遍体鳞伤。
她托了公会的关系,有两个和苏锦寻有过交集的女人同样急切地想要寻找她,山下的莲蕴也在想方设法地研究入口。
她患得患失到了极致。每个深夜,她都梦见苏锦寻浑身是血地倒在某个角落,每个清晨,她又抱着微弱的希望,期盼着结界再度出现。
她快被这种无尽的等待和未知的恐惧逼疯了。
她后来不敢睡觉,自虐般地守在这里,仿佛只要她足够坚持,那道门就会为她打开,那个任性地丢下她,冲进去的人,就会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像以前一样,或许会瞪她,会骂她,但总归是活生生的。
“我走了一年吗?”苏锦寻心底一沉,巨大的错愕和愧疚感攫住了她。旋即,她倏然想起了苏白竹和苏清砚——她的妈咪和妈妈!
一年杳无音信,她们该急成什么样子?
以她妈那种喜欢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性格,以她妈咪表面嘻嘻哈哈实则护短至极的脾性……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有一小半,话费也没欠。解锁的瞬间,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疯狂弹跳出来,几乎让手机卡顿。
苏白竹的对话框排在首位,未读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红色99+。点开,里面是上百条长短不一的信息,从最初气急败坏的质问“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到后来的语音“阿寻你回个消息好不好?你出来了我请你吃好的……”。
再到最后每日一句的早安晚安……时间跨度整整一年。
苏清砚的对话框则安静得多,但起初每周都会有一条消息准时送达,内容简洁,三个月后就没再发送过消息。
还有“苏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助理群,消息早已刷爆,念绿她们每天变着花样发落泪、崩溃、祈祷的表情包和各种焦急汇报。
苏锦寻看着这些堆积了一年的牵挂和担忧,鼻子泛酸。她颤抖着手指,先给苏白竹和苏清砚的对话框分别快速回复:“我没事,我回来了,在玄鉴门,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然后又在助理群里发了个“安好,不要再担心我!”
并附上了定位。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苏白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锦寻看了一眼沉默的乌今澄,接起电话,还没放到耳边,苏白竹激动的声音就穿透听筒炸了出来:“阿寻?!真的是你?!我的天你终于有信号了?!我就知道!我就说你福大命大肯定没死!清砚还不信!她总爱把事情往最悲观最糟糕的方向想!天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结界……”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后怕。
苏锦寻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看向乌今澄。乌今澄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头,黑漆漆的眼神似乎在问:是谁?
苏锦寻低声说:“我先和我家人打电话报个平安。”
她走了几步,乌今澄听不到电话里的动静,脸上没有表情,深不见底的眼瞳直直锁住苏锦寻,像一只栖息在树上的乌鸦。
苏锦寻连忙打断苏白竹的连珠炮,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我没事,妈咪,真的,就是有点累。我现在在玄鉴门,很安全。具体的事情有点复杂,我晚点再跟您和妈妈详细说好吗?师母她……出了点事,我们现在需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白竹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师母?前辈她怎么了?严重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了妈咪,”苏锦寻吸了吸鼻子,“乌今澄……我大师姐在,她会处理好的。你们别担心,我晚点再联系你们。”
她又安抚了苏白竹几句,答应一定会尽快回家一趟,才在对方千叮万嘱中挂断了电话。刚挂断,苏清砚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苏锦寻再次接起。苏清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清清淡淡的,念她的名字:“锦寻?”
“妈妈,是我。”苏锦寻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依赖和委屈。
她们两个陪伴彼此的时间最久,但沟通的话语不及她和老苏的一半。
“平安?有受伤吗?”苏清砚问。
“嗯,平安。我没受伤,现在在玄鉴门,详细情况我之后再说,过段时间回去找你们。”
苏清砚松了口气:“好,那具体情况,等你方便时细说。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我知道了,妈妈。我没事,你们别太担心。等我处理好这边就回家。”苏锦寻承诺道。
“随时联系。”苏清砚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但苏锦寻能听出那简洁话语下深藏的担忧。
收起手机,苏锦寻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然而,她一转头,就对上了乌今澄近在咫尺的目光。
不知何时,乌今澄已经靠得极近。她低着点头,观察着苏锦寻,那双黑沉沉的细眸里映出苏锦寻的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苏锦寻的世界很大,有太多重要的人和事。而乌今澄的世界,在苏锦寻消失的这一年里,已经缩小到只剩这方庭院和那不知生死的人影。
现在她们回来了,可师母死了,另外两个师妹半死不活瘫在床上。
她只剩苏锦寻了。
她伸出手臂,不容分说地将苏锦寻揽进怀里,力道大得让苏锦寻踉跄了一下,撞进她带着苦涩草药气息的怀抱。
“她们很担心你。”乌今澄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嗯……”苏锦寻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心头一软,没有挣扎。
“我也很担心你。”乌今澄收紧手臂,将脸埋进苏锦寻的颈窝,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我等了你一年,找了你一年,担心了你一年。”
苏锦寻心里难受得厉害,犹豫了一下,轻轻回抱住了乌今澄的脊背,笨拙地拍了拍:“对不起……乌今澄,对不起师姐,是我不好。”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乌今澄在她颈窝蹭了蹭,委屈地问道,“你安抚了她们,那我呢?”
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近距离地看着苏锦寻的眼睛,桃花眼里氤氲着水汽,泛着红。太疼了,她觉得心脏疼得快要窒息了。
她也很害怕,很难过,很需要苏锦寻。
她将额头抵上苏锦寻的额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占有欲逼得她快要崩溃,她只想让苏锦寻多在乎她一点,先关心她,最好是只关心她,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苏锦寻,你别只顾着她们……也看看我,好不好?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你要是喜欢玄鉴门,那我就努力让它恢复成以前那副模样,玄鉴门还是玄鉴门,虽然没了师母,但是还有我,还有小叶和小花,梁妈也一直都在,我没有让她回去,我怕哪一天你回来了还想吃她做的菜。”
听乌今澄难得碎碎念出那么多话,苏锦寻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不敢想象乌今澄这一年忍受了多大的煎熬,因为对她来说,不过是走了几个小时。可若是平白无故消失一年的人换成乌今澄,她想她也会痛苦难眠。
就像曾经她离开的那七年,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她。她绝对忍受不了乌今澄第二次离开她。
她的手指搭上乌今澄的眼角,又湿又凉:“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我保证。以后我们一起面对。玄鉴门,还有我。”
乌今澄合上眼睛,将脸埋进苏锦寻的颈窝,将这一年缺失的安全感汲取回来。
次日清晨,苏锦寻向乌今澄简单交代了一声,便动身回了趟位于p市市中心的公寓。
一年多未曾踏入,楼道里的空气清新剂味道依然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