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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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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烟已燃尽。连奕将烟蒂摁灭,转过身。
      宁微靠在床头,被子只随意拉到胸口,裸露的肩膀与手臂上痕迹遍布,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触目惊心的脆弱。连奕看着他,却从他脸上寻不到任何情绪,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沉默在浑浊的空气里凝固、拉长。方才的激烈纠缠与碰撞耗尽的不只是气力,更在各自心底扯开一道相同的、深可见骨的疲惫。
      半晌,连奕开口,声音低沉:“这么防着我?”
      宁微眼帘微抬,目光与连奕相撞。这个刚刚还在床上发疯折磨他的人,此刻问出这句话时,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涩意。那情绪一闪而逝,宁微疑心自己看错了,但他已没有力气去分辨真伪。
      有些问题,本就无需回答。
      一个不会答,一个即便问了,也从未指望能得到答案。
      连奕只穿着睡裤,宽阔的肩膀抵在软包墙壁上。灯光将暗影斜切在他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即便只是沉默地站着,也透出一种从精神到肉体都难以被打倒的力量感。
      他目光沉沉,语意颇深:“你以为,宁斯与进了第九区,就绝对安全了?”
      宁微声音低哑:“等我哥进入第九区,会设法联系我的加密邮箱。确认之后……我就把秘钥还你。”
      连奕听着他一口一个“我哥”,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定下半年的归还期限。”他顿了顿,眼底了然,“原来是为了钓暗枭上钩。等送走了宁斯与,又怕我紧追不放,所以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浮在面上。
      “不过,无所谓了。”
      连奕往前逼近一步,双目深不见底,牢牢锁住宁微。“你以为,一段秘钥就能真正威胁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坠地有声,“你说得对,盲区修复需要时间,秘钥眼下还有用。可那又怎样?”
      “即便你公开了,顶多是周边关系处理起来麻烦些,顶多,我再回边防待上两年,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打到不敢抬头。”
      “缅独立州,还有周边那些上蹿下跳的州区,”连奕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他们背后那点伎俩,不过跳梁小丑。”
      “宁微,你还不明白吗?”他的语气甚至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头发冷,“秘钥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还,我接着;你不还,也动摇不了我分毫。”
      这枚让外界争得头破血流的秘钥,于连奕而言,从来只是个顺手的由头。是他攫取真正想要之物时,一枚恰好落在关键处的棋子。就像他说的,有,皆大欢喜,没有,顶多麻烦一点。
      宁微眼中掠过一瞬的茫然与无措,仿佛紧攥多时的筹码突然成了废品。他并不怀疑连奕的说辞——这人向来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诈他。
      可他不明白。
      既然秘钥无关紧要,为何周旋这么久都不杀他,又为何执意要这场婚姻?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连奕隐在昏暗光线中的神色晦暗不明,他静默地看了宁微片刻,才缓缓开口:“和你结婚,益处很多。缅独立州迟早会成为新联盟的附属区。即便没有秘钥,这个婚,你也非结不可。”
      连奕与宁微的婚姻,表面是两国政治联姻。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新缅之间眼下看似是军事制裁,却早有敏锐的时政观察者指出:这不过是新联盟吞并缅独立州漫长进程的第一步。未来五年,缅独立州的行政、经济将被逐步蚕食消化,直至彻底沦为附属,就像当年的第四区一样,成为新联盟国的第十五个行政区。
      在此背景下,这段婚姻便成了一剂临时的稳定剂。无论宁微,还是连奕,都被置于天平两端反复衡量、摆布,为将来的“合并”扮演吉祥物与政治制衡的砝码。
      宁微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放我走?”
      连奕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至少在吞并完成之前,不会。”
      至于吞并之后,更无可能。
      宁微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目光迅速灰暗下去。和一个国家政治体拼智谋和手段,个人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秘钥不过是浮在最浅层的那道引子,其下蛰伏的,才是真正深不见底的漩涡。
      “觉得委屈?”连奕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若是敢背着我做别的,我们的承诺就作废。”
      婚后一年放宁微离开的承诺,从来只是说说而已。
      宁微抬起头,眼底映着最后一点微光,反问道:“难道我什么都不做,你就会信守承诺?”
      连奕阴沉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词汇:“承诺?”他扯了扯嘴角,“这东西若有用,离婚率就不会居高不下了。”
      “你不讲道理。”
      “道理?”连奕冷哼一声,无赖本色尽显无遗,“这玩意儿比承诺更不值钱。”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针,刺进宁微眼底:“你接手宁斯与的任务来偷秘钥,不单是为了救他、求自由,还因为发现我和他长得像,想在我身上找点慰藉,对不对?”
      “嗯?觉得我怎么样?”连奕的语调带着冰冷的自嘲,“被你耍得团团转,用完了就给一枪。结果没死,还要留个什么一厘米的偏差,是真的怕我死,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逼问的话一字一字摔到宁微苍白的脸上:
      “宁微,你这么对我,讲道理吗?”
      宁微有些发懵地看着连奕,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已经不想理解这几句话背后的深意,他只知道,连奕永远不会放他走了。既如此,他已无话可说。
      连奕观察着宁微每一帧细微的表情,宁微沉默不语的样子和默认没区别。
      两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同时熄灭。
      天快要亮了,拂动的晨雾从通风口散落进来,连奕将被子提到宁微下巴,临走之前冲着破碎的omega低语:
      “真可惜,你余生都要跟我在一起了。”
      **
      宁微度过了婚后最难捱的一段日子。
      他再次被关进地下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地下室有一道很小的格子暗门,会定时打开,伴随着轻微一声铃响,托盘便会出现在暗门后的格子里,有时候是饭菜,有时候是药。
      连奕每晚都会过来,一声不吭地上他,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三次。白天他偶尔也会来,站在通风口下抽烟,然后就走。他们几乎不再交流。
      渐渐地,宁微变得难以感知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发呆。一开始连奕发了狠地弄他,他还会反抗,后来便麻木了。
      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听起来也珍贵。宁微靠在床头,思绪散得很远。他能闻到一点雨水的腥味,伸出手,恍惚间也摸到了雨水的湿润。
      在西陵岛的名目繁多的严酷训练中,宁微最怕水刑,但大部分人真正怕的还是禁闭室。在零感官接触后几小时内,人们便会产生幻觉,时间感彻底混乱,方向感丧失,最终导致意识涣散、理性崩溃。
      很奇怪,年纪最小的宁微反而能够坚持的时间最长。
      明明眼下的境况比当年好上太多,那时他都能熬过去,此刻却仿佛濒临极限。他不知道连奕打算关他多久,会不会就这样将他关到死。
      很多过去的画面像黑白电影,在脑海中倒带。
      他想起最初筛选目标时,连奕与江遂其实都在他的潜在围猎范围内。但江遂警惕性太高,精神时刻紧绷,对家人情感疏离,除了连奕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周身仿佛筑着铜墙铁壁,无从突破。而连奕,则更显随心所欲,虽然骨子里暴戾,面上却总是一副浪荡不羁的公子哥模样,性格中的裂隙与弱点,似乎更容易被捕捉与掌控。
      于是他设计让江遂退出对跖点计划,选择从连奕入手。
      间谍假戏真做违背职业道德,也是大忌。可那段伪装成恋人的日子里,连奕给予他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真实的“爱”。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对连奕这种名门贵胄来说,不过是一场人间爱情游戏,而自己也是抱着目的而来,当不得真。
      可他依然清醒着沉沦。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他渐渐尝到害怕、软弱、痛苦、期望……这些于他而言本该陌生的、属于“人”的复杂情绪。一边体会,一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与他注定背道而驰,没有交汇的任何可能。
      那一点偷来的甜,反将他本就艰难的人生,衬得愈发狼狈。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穿过厚厚的壁垒,来到外面的天空。可能是阴云密布的夜晚,雨声在耳边滴落,神思被雷声震碎,散落得到处都是。
      直到他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床边,都没有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