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戴真如坐姿没变,说得不紧不慢:“其实您自己也清楚,我的分析只是便于我的工作,毕竟股份是个大事,也挺麻烦的。”
温怀澜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烦躁,用沉默敷衍对方。
“这是很正常的。”戴真如顿了下,“回避是很正常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会被这种所谓的正确性推着走,或者是绕远路。”
温怀澜看了她一会,声音很低:“今天就到这里,辛苦。”
灯光熠熠,园区里很静,从高处看偶尔有加班的人离开。
“好的。”戴真如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单人病房那层的电梯口没有标志,在原来的位置上挂了一幅画。
同楼层没有其他人,温怀澜从走廊经过时,才发现这条通道宽得惊人,大概是前两天来去匆匆,走得并不安心。
拐角的无菌垃圾桶白得几乎要反光,里头是空的,温怀澜扫了眼,推开了门。
温叙坐在床上,拿了本砖块一样的书,抬起头看他,脸色好了些,发肿的眼皮也消了,看上去令人觉得安宁。
侧面的小圆桌上摆了束花,用牛皮纸筒包着,站得笔直。
温怀澜刚看见,手机就震了下。
离他半米的温叙发了消息来:“裴老师送的!”
温怀澜愣了半秒,理解出温叙这条消息里的紧张,少见的,没有一点儿掩饰。
他直直地看温叙,脸色很平。
温叙有两天没给温怀澜发过消息,此时捏着备忘录,表达欲十分旺盛的样子。
那种密密麻麻的疲倦又一点点涌上来,温怀澜可能真的有点累了,什么都没再问,往床边坐下,试探般地看着温叙。
余光里的书很眼熟,是中文版的香料工具书,温叙似乎很久没翻开过。
温叙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却有种温怀澜并没有生气的错觉,从他的角度看去,温怀澜不再绷着下巴冷着脸。
“头好痛。”温怀澜轻声说。
温叙立刻放下手机,腾出个位置,指了指没有一点皱褶的枕头。
温怀澜挑了挑眉,丝毫不客气地躺下,把腿支在不远的马鞍凳上,慢慢闭上眼。
病房里没有其他声音,仪器被关掉了一半,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温叙无法抑制地想起在伽城的日子,那间次卧没有门锁的小公寓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宁静。
他手指有些抖,轻轻贴着温怀澜的额头,感到了一阵让人觉得沉的温热。
“不要按摩了。”温怀澜闭着眼说,“我睡一会。”
温叙下意识收回手,却被扯住。
温怀澜动作熟稔,把人拉回来,精准地避开了零零碎碎的几个伤口,把温叙抱在怀里。
他贴着温怀澜的胸口,有感一阵不明显的、滞重的颤抖。
“小心点。”温怀澜在他头顶闷闷地说,小臂被扣着,摸不到手机,挣扎了几下,被抱得更紧。
温叙大概猜到温怀澜不想听他说话,放弃了挣扎和翻手机。
“以后都小心点。”温怀澜哑着声,把他笼在一个不真实的、迷幻的空间里。
他想起来自己想对温怀澜说的话。
“等你准备好了。”温怀澜语气轻得像在说梦话,态度却是在下达命令,“要好起来。”
温怀澜的口气合理而饱含关心,把要求包装成了某种索取:“就当是为了我。”
温叙的眼睛和鼻腔酸了酸,过了好久,才从温怀澜禁锢的空隙里,抓了一下他的手指。
第59章 临界-5
出院时风很大,颇有点狂风骤雨的前兆。
温怀澜没让冯越接送,独自开车去了中心医院,园区里没什么人,看上去都在躲那场临时的大雨。
刚驶出停车场,温怀澜就收到了短信。
裴之还言简意赅:“我今天不过去医院了。”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回。
法律顾问和家庭医生好像都意识到了温怀澜某种过激、不理智的想法,纷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躲为上策。
护士早早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床边,像是个礼宾小姐。
温叙坐在床上,小腿脚踝还系了圈崭新的绷带,雪白的。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温怀澜,脸色还有些木。
“走了?”温怀澜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碰了碰他的脑袋。
毛茸茸,干燥的。
温叙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个文句,点了点头。
温怀澜神色淡淡的,习惯性地俯下身,调整成适合温叙的姿势,等着他爬上来。
温叙动作也慢,过了一会才抱住温怀澜的脖子,接着听见温怀澜重复:“走了。”
他说话时带动着极轻的震动,让温叙感觉到胸腔的轰鸣。
温怀澜站直,旁边还像是树木站着的护士敏捷地替他们开路,拉开病房的门。
走廊的窗连着天色,灰蒙蒙的,有点凄风苦雨的意思。
温叙趴在他的肩上,能感觉到不明显的注视,来自于医生、护士,或者是其他路过的人。
他移开目光,放在温怀澜的肩上,感觉不同的想法杂糅着,想问温怀澜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又想问为什么不用轮椅。
但事实上,温叙大部分思绪都落在温怀澜这个在公共场合下、意味复杂的亲密接触里,心里有大雨倾泻时的回想。
“又在想什么?”温怀澜突然问,手微微动了动,避开那截雪白的绷带。
护士保持着和煦的微笑,在电梯角落里盯脚尖。
温叙愣了会,轻轻碰他肩膀,正好两下。
电梯门缓缓推开,正对地面停车场,温怀澜平时用的黑色车子大摇大摆地停在中间,车锁响了声。
温叙被小心地塞进副驾驶,温怀澜动作很快,替他扯过安全带系好,接过护士手中的行李箱。
空中灰白色的雾聚成很低的云,透着青灰色,马上就要下雨。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
温怀澜有点出神地看着窗外,最靠近公寓楼的那条主干道一切如常,通行车辆不多不少,速度均匀,连地上的标志线都崭新得失真。
“你不说话我就直接说了啊。”裴之还在电话里说。
“什么事?”温怀澜盯着那些黄白交叠的标志线,模拟了几秒温叙这次小车祸的场景。
裴之还听起来很理亏:“阿叙出院了啊?”
温怀澜声音没什么情绪:“嗯。”
“还好吗?”裴之还心虚地问。
“还行。”温怀澜甚至轻笑了一声,“你躲到现在,不是要辞职?”
裴之还顿了下:“你不让医院把报告给我,我怎么知道情况。”
温怀澜冷笑,没理会他的质问。
“恢复得还好吗?”裴之还锲而不舍。
“挺好的。”温怀澜说,“吃了药,已经睡了。”
裴之还含含糊糊地应了句,被不算流畅的信号掐了一半,听不太清楚。
“什么?”温怀澜忍不住问。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裴之还换了个地方:“我说,你有空能不能来小西岛一趟?”
“你在小西岛?”温怀澜愣了。
“……嗯。”裴之还思量一会,“昨天来的。”
“我爸怎么了?”温怀澜接着问。
裴之还静了一会,语气严肃起来:“你爸情况不是太好,先前疗养院的医生跟我提过一嘴,但后来好像是老温董不让他们什么都找我,就拖到现在。”
温怀澜抬手揉了揉脖子:“什么问题?”
“肝不太好。”裴之还说得很谨慎,“但也不是特别严重,我们当面聊。”
“知道了。”
裴之还等了几秒,追问:“你什么时候来呢?”
“后天吧。”温怀澜想了想。
后半夜下了场轰轰烈烈的暴雨。
天仿佛塌了,远远的只能看见混沌一片,宛如不能丈量深度的废井。
地面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气温骤降,眼前只有满目的冷灰色。
温怀澜醒得很早,发现温叙睡得很规矩,姿势和昨晚入睡前一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受伤的腿放得很直,表情舒展。
他看了半分钟,凑近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温叙呼吸没变,平缓而宁静。
时间早得过头,温怀澜竟然有些无所适从,慢吞吞地摸温叙的脸,抚过那道已经快要脱落的血痂。
平滑光整的皮肤上像是长了根矮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他一下。
温叙醒了。
他有点茫然地睁开眼,困惑地看着温怀澜,像是在找什么。
温怀澜几乎是立刻理解,这是温叙确认自己醒没醒的日常流程。
他抓住还在自己腰上的手,有点儿用力地握紧了。
温叙眼神清明起来,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还困?”温怀澜问。
温叙没动,小臂还缠在他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