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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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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
      宁悦从沉思中醒来,他依旧像个朴素的乡下少年一样,尴尬地站在周家小洋楼里,有些手足无措,憨憨地笑了起来:“周叔,这就是明轩啊,我娘也常提起他,说他可出息了。”
      周博文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探究地看向宁悦,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是宁悦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半个脸颊,只能看见尖削的下巴,和脸上浮现的讨好的笑容。
      “我娘是没见到现在的你,不然更得夸你了,看你穿的这校服,多好看,多神气,得是阳城有名的高中吧?”
      宁悦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周博文倒有些不自然起来:“上学嘛,当然要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你……没上高中?”
      “没呢。”宁悦充分表现着自己的羡慕,“小学读了几年,家里就不让上了,地里的活也多,猪啊鸡的都要喂。”
      他还没说完,周明轩就暴躁地跳起脚来:“我上哪个学校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见宁悦羡慕的目光,周明轩更生气了,冲过来把他往院门口推:“你来我家干嘛?装可怜啊?爸!他非得在这儿吗?”
      “明轩!”周博文提高声音,再度提醒,“不能没礼貌!”
      一条街的邻居都看到这孩子进了他家,如果真被狼狈地赶出去,明天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阳城说大不大,能住在洋房街的都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他周家的体面总是要保持好的。
      柳诗听到宝贝儿子回来了,早就下了楼,一直徘徊在楼梯间,多少有些嫌弃这个乡下人身上的味道,不愿意出来见,此时一看到丈夫似乎是生气了,赶紧出来维护儿子,拉着周明轩的胳膊就往客厅里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张罗。
      “三月天,多凉的,一身汗就想喝冰汽水啦,不怕生病啊?小张,给他热杯牛奶,去,喝牛奶看电视去吧,乖。”
      宁悦微微抬头,看着周明轩一脸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被柳诗拉走,那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真是令人感动。
      “大牛啊。”周博文温和地说,“你家的情况,我已经充分了解了,放心回去吧,我会跟你爸爸打电话,尽我之力,帮你们一把。”
      宁悦低下头,微微鞠了一躬:“好的。”
      “哎,别客气,应该的,我们两家也是有缘分嘛。”周博文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大定,“留下来吃顿饭,睡一觉,明天周叔送你上火车……”
      只是,这孩子的目光,怎么有些奇怪,他鞠躬之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什么?
      周博文摇摇头,大约是自己心虚,产生的错觉,一个十八岁刚进城的农村孩子,啥都不懂,他能有什么心思?
      宁悦到底也没有在周家吃上饭。
      周明轩像条猎狗一样,始终用凶狠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仿佛他多待一秒就要狂吠。
      背起麻袋出门的时候,小保姆跟着出来,一边给他开门一边小声说:“咋不留下来呢?今晚有乌贼烧五花肉,可好吃了。”
      宁悦微笑不语,既然已经决定要跟周家恩断义绝,他又怎么会在周家再吃一粒米,再喝一口水?
      小保姆只以为他太老实,不好意思,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这个劳务市场,正规的,好多人,你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谢谢你。”宁悦自从踏入周家,这还是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也没想到,在自己亲父母的家里,唯一给了他温暖和关心的,竟然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保姆。
      微风拂过,将他蓬乱的头发吹起,彻底露出了俊俏的五官,午后阳光无遮挡地洒下来,给这张脸加上了一层柔和的融融光晕。
      他可真好看啊……
      小保姆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宁悦脸上,都有些呆了,停顿了几秒,飞快低下头,脸红了起来。
      看着宁悦背起大麻袋走出院子,小保姆心里突然浮现一个不确定的念头:
      这个人的眉眼怎么长得有点像柳阿姨啊?
      不是说,只是下乡期间的熟人孩子吗?
      第3章 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
      宁悦走到路口才打开手心里的纸条看了一眼,随即对着面前的街道开始迷茫。
      上辈子的1987年他也已经出门打工,不过那是跟着村里几个叔伯在县城揽活,要等过几年,王栓柱听说大城市工地多挣得多心动了,才放下田地,带着自己再拉了几个人,一起到阳城闯荡。
      阳城的八十年代已经初露繁华,乍一眼看去,街上走的红男绿女们,穿着打扮和后世九十年代没什么差别,大胆热烈的衣着,浅蓝深蓝的牛仔裤,蓬松卷发高跟鞋配上商店里大喇叭放着的迪斯科舞曲,昂着头走得一跳一跳的,无一不表明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时代,只有街边低矮统一的建筑能提醒宁悦,这不是那个大兴土木的九十年代,还有无限可能等着他去发掘。
      但也就因为如此,现在的阳城和宁悦记忆里那个阳城,完全不一样了,他凭着脑海里描摹出的阳城地图,苦苦思索着自己怎么走才能到小保姆说的劳务市场。
      他放慢了脚步,判断了一下东西南北,朝着大约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还要感谢阳城的老地标,十六层的金山大厦,纵然在后世阳城已经变成高楼林立的水泥钢筋森林,这栋建筑也基于情怀保留了下来,此刻它傲然挺立在一片低矮建筑中,算是宁悦在这个时代认识的唯一老熟人。
      瞅准了方向,眼看太阳西斜,再不抓紧点等他赶到劳务市场就关门了,宁悦粗略地摸索了一下,决定走小巷子抄近路过去。
      离开了洋房街就是阳城的胡同区,狭窄拥挤,路边大大咧咧堆放着杂物,墙壁也不是后世统一的青砖红砖,而是什么材质都有,甚至还有用木板钉成的简易屋顶,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打闹,偶有开着院子门在台阶上择菜的妇女,看见宁悦过来,甚至还警惕地站起来,一直目送他离开。
      宁悦无心顾及别人的不友善目光,背着麻袋自顾自走着,在心里描绘无形的地图——下火车的时候他问过了,一张地图两块钱,他,买不起。
      正当他埋着头想尽快穿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突然迎面来了几个人,把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宁悦诧异地抬头,几个吊儿郎当,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社会小青年斜着眼,叉着膀子堵住去路。
      不欲生事,宁悦转身想离开,背后的麻袋却被人拽住,狠狠往后一拉,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你啊?臭盲流?”为首的一个横着眉眼,凶神恶煞地质问,“背着麻袋搁胡同里转悠什么呢?想偷东西?”
      宁悦站稳身子,淡淡地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呸!”小青年们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就是想偷东西吧!?鬼鬼祟祟的,早就说现在治安差,什么外地人都能来我们阳城,死皮赖脸的!”
      越说越生气,干脆上手推搡:“滚啊!滚回你们乡下去!”
      宁悦被推得差点摔倒,他吸口气,并没有还手,拽起自己的麻袋想要离开。
      没想到突兀的一个拳头砸了过来,正中他脸庞,剧痛袭来,宁悦一下子蜷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抗,雨点般的拳脚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伴随着凶狠的谩骂:“臭盲流,打了也白打!谁叫你到阳城来的!滚回去!滚啊!”
      不对!这股强烈的恶意绝非偶然,宁悦忍着痛,下意识地滚倒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脸,后背倚靠着墙,喘息着保护好要害。
      此刻他身无分文,他没钱看病,他还得打工,还要在这个城市活下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有人在头顶发出嘲笑,大概是太得意了,那人抬头向远处招呼,“老大,你看他这狼狈样子——”
      宁悦拼命挣扎着抬头,从踢踹自己的腿中间,勉强瞥见了巷子深处的一条人影,看不清面目,只看见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
      周明轩!
      自己的身世,他果然是知道的!那么王栓柱呢?是不是这个时候,这俩父子已经联系过了?或者更早?
      剧痛袭来,宁悦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包着一口鲜血,不知道被打出来的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呼吸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心里突然恐惧起来,自己不会被打死在这里吧?
      突然,脚步声急速传来,一个声音厉声喝止:“喂!小屁崽子!干什么呢?打架斗殴!?还不住手,我喊人了啊!”
      落在宁悦身上的拳脚减少了一些,却听到为首青年嚣张的回答:“关你屁事!管闲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个臭小力巴,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宁悦的视野里闯入一双都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来人丝毫不惧,把手里东西贴墙根一放,用力推搡着打人的几个青年,试图把宁悦解救出来:“都住手!你们这群胡同串子,成天不干好事,还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