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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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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他不客气地指向宁悦:“举报信里也提到你了,还有你们几个……是不是共犯?我可告诉你们,赶紧跟组织老实交代,主动揭发主犯,你们的事就轻了。”
      张家的其他三个兄弟脸色发白,十分紧张,毕竟他们从农村踏入城市,举目无亲,又实实在在经过几次坎坷,被呼来喝去的,白眼更是见了不少,见到当官的自动发怵,一听这话里的意思竟是非常严重,脚下动了动,差点就要溜走。
      张大哥摸着口袋里刚放进去的钞票也是一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走投无路,差点就要带着兄弟们睡桥洞的时候,就是这小哥俩雇了自己,才挣了点钱,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反口揭发他们,那自己成什么人了?妹子面前都交代不过去。
      “我……”他刚开口,宁悦已经站了起来,淡淡地解释:“他们是我从前的工友,过来看看我的,这不犯法吧,王主任?”
      王主任看着四条人高马大的汉子,全都捏紧了拳头看向自己,暗自后悔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他本来以为肖立本不过是团随意捏扁搓圆的烂泥巴,没想到还真有帮手!
      这帮外地农民工进城,身份户籍一概没有,把自己揍一顿跑了,派出所都抓不到人,还是不要惹为妙。
      “那……那他们就算了!”王方方色厉内荏地要求,“你们俩!到街道办公室来!”
      *
      街道办公室今天活像是改成了菜市场,挤满了人,每张桌子前都围着一群,坐在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板着脸,把一大堆文件翻得哗哗响,厉声数落:“你们这种行为属于私搭乱建!未取得施工许可证,私自设计施工!这是违法的知道吗!?必须限日拆除!”
      而站在桌子周围的房主们也不甘示弱,或是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好好的房子,才盖起来就要拆,败家啊!我老了,就想住进新房里,死在里面也甘心,你们真要拆啊,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又或是面红脖子粗,桌子拍得比工作人员还要响:“我晓得的,这个证,那个证,不就是你们想多挣钱,卡老百姓的脖子嘛!我自己盖就不得行哦!?”
      南腔北调,吵吵嚷嚷,肖立本和宁悦被带到里屋,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正被四五家围攻,都是他们俩的甲方。
      “行了行了!”眼镜同志正被吵得头都大了,仿佛一万只鸭子在耳边鼓噪,看到两人进来,立刻转移话题,疾言厉色地质问:“就是你俩吧?认识到自己的违法行为了没有?”
      他仔细一看,来的是两个面容稚嫩,不超过二十岁的小青年,更来气了,大声斥责:“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们有资质吗就敢给人家盖房子?房子是要住人的,塌了把人埋在里面怎么办?你们这是胆大包天,把人命当儿戏啊!”
      齐大爷胡子都吹起来了,声若洪钟地说:“胡说!房子我验收过了,踹了三脚,那墙都不动!这就证明人家孩子盖得牢靠,结实着呢!告诉你,我当年可是会武术的,我这三脚下去,老虎都要倒地。”
      “哎呀,大爷,你就别添乱了。”眼镜同志没好气地说,“哪,新盖的房子就立在那里,他们也承认是你盖的,又有群众举报信铁打的证据,容不得你们再狡辩!你们对自己的非法行为都承认的话,就过来看一眼处罚条例,在这里签字。”
      肖立本忐忑不安地上前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就惊叫出声:“没收违法所得,还要罚款!?”
      “怎么?”对方冷笑,“无资质施工,这事可大可小,你们该庆幸望平街现在是特殊时期,牵扯的群众太多,住建部门的领导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你们现在就该上法庭了。”
      肖立本拿着文件的手都在抖,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同志,不,领导……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啊,我们也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哼!”眼镜同志鄙夷又厌恶地看向他,“拿钱的时候痛快吧?这时候就知道哭丧了?什么不知道?!你又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城里每寸地皮都是有数的,你会不知道?不要在这里耍赖,我告诉你们,派出所的同志就在外面,专门对付你们这种负隅顽抗的癞皮狗!”
      宁悦闭上眼,咬紧牙,自从重生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挣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呢?是不是他错了?他就该跟上辈子一样,找个工地老老实实地从小工做起,苟在本来的命运里默默地活着,那些复仇的念头更是想都不要想,就看着周明轩肆意偷走自己的人生,两边的父母都心知肚明,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起他,哪怕一瞬间。
      他重生以来的所有努力,向上爬的野心,在这一刻化为泡影,甚至还连累了肖立本。
      如果没有他的鼓动,肖立本顶多也就是帮着邻居打打零工,此时什么处罚也挨不到他身上。
      “都是我的主意……肖立本是无辜的,他受我雇佣,给我打工,我是包工头。”
      宁悦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尽量平静地开口:“所有的处罚,我认。”
      第16章 不该连累肖立本
      眼镜同志不耐烦地摆手:“讲义气是吧?最看不起你们这种愣头青,犯了错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了,举报信上写得清楚,肖立本才是那个主谋,你不过是被他雇佣的帮工,还住在他家里……赶紧的,签字,退赔所有非法所得!再把罚款交了。”
      “我说了是我主谋。”宁悦坚持,摊开双手,故意露出讥嘲的冷笑:“钱没了,都被我花光了,抓我啊,不是说派出所的同志都等着吗?送我上法院好了。”
      “你!”眼镜同志怒极,抬起头来正要训斥,刘叔突然摸着头发出一声怪叫:“哎呀,说了半天,非法所得是这个意思啊?那这位同志,你可搞错了,没有所得,肖立本给我们盖房子没收钱啊!”
      他扭头挤眉弄眼,齐大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啊!我没给钱啊!我就买了点砖头瓦块水泥什么的……这里面没有工钱的事啊!”
      经两人带头,其余三家也纷纷表示:“钱?什么钱?”
      “哦哟,小力巴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时可没少给他吃大菜包子,他给我盖个房,还能要钱呢?”
      “你们这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个误会啊,其实盖房子的是我本人,他们只是过来搭把手,混几顿红烧肉吃的,小孩子嘛,爱凑热闹,嘴也馋。”
      屋里炸开了锅,大家争先恐后表示肖立本和宁悦纯粹是做好事,白干活,关爱邻居,大大的好人。
      眼镜同志的脸都气白了,扬起一张纸说:“好得很啊,你们这是要集体欺骗组织是吧?举报信上都写清楚了,工钱八十,定金三十,还是明码标价!容不得你们抵赖。”
      齐大爷凉凉地笑了笑:“举报信嘛,我老头子看过多少了,都能是真的吗?哎,远的不说,就说这个1963年吧,还有人写举报信说我对组织上不满,私底下串联搞黑集团哩,这能是真的吗?是真的我早挨枪子儿了。”
      刘叔也起哄道:“我们几个大活人说的你都不信,一封匿名举报信你当个宝,他是有照片啊,还是有录音?”
      有位大婶突然反应过来:“甭被他绕进去!他这是想转移话题呢!小力巴进来之前,他不是硬要咱们拆房子吗?告诉你,没门!”
      说到切身利益,甲方们群情激昂,立刻又围了上去,胳膊乱挥口沫横飞地围着办公桌,倒把肖立本和宁悦挤了出来。
      肖立本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左手一捞,抓住了宁悦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冰冷,安抚地说:“没事的,罚款也不怕,有我在,能再挣回来!你信我。”
      宁悦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但是当他扭头看见肖利本澄澈的眼神,又突然有了点勇气。
      他反手握回去,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也许……比上一辈子好的是,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肖立本在身边。
      *
      就算是经过大家的胡搅蛮缠,在处罚条例上去掉了‘非法所得’这一项,但罚款还是必须缴纳的。
      肖立本摸着兜里最后剩下的五块钱,依依不舍地说:“还想带你上街去买几件衣服呢,这下只剩吃饭的了,还得蹭一蹭太婆的萝卜干。”
      宁悦坐在树下,倚靠着树干,轻轻闭着眼,金色阳光透过眼帘的缝隙轻轻晃动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不悠闲也没办法,上个月热闹到每天运送建材的车都能造成拥堵的望平街,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街道这次下了死命令,已经建成的房屋既成事实但是不给定量发证,盖到半截的一律推倒,再有私搭乱建的人家,不但要拆除房屋,还要罚款。
      而就在望平街的一片混乱当中,隔着几条胡同外的菊乐街,一夜之间成立了拆迁办,闪电般地开始入户测量,没有给群众再犯错误的机会。
      这符合宁悦的记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后世阳城地图,90年代的菊乐街拥有八车道,繁华的大商场人流如梭,沿街几栋大厦拔地而起,是当之无愧的主城区商业中心,足足辉煌了十几年,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阳城开始郊区大开发,设立新区cbd,才被夺走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