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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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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那时候的他人如其名,活得真像一头老黄牛,扛起了家里的大半活儿,觉得自己是长子就该多干一些,沉默隐忍,熬着熬着,也不知道人生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现在,王栓柱依旧蛮横,吼得也是一样暴躁,那只打人的手却不再抬起,甚至,还给自己跪下了。
      宁悦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高兴,会一扫憋屈扬眉吐气,可是一切真发生了,他心里浮起的却只有深深的疲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做都做了,还敢不认!”王栓柱人虽然跪在地上,头昂的却很高,一副倔强不屈的刚直样子,“我承认我弄不过你!但我也养了你十八年了,吃的穿的没少过你吧?如今你出息了,能当城里人了,我跪下求你这点事,你还不答应?”
      宁悦失笑,走上一步,他的黑眸冷漠无情,和王栓柱被怒火充满的眼睛两两相望。
      “养我?那我还要感谢你,换完孩子之后没有把我弄死是吗?”他伸出手指历数,“三岁我就开始喂鸡,五岁打猪草,六岁的时候给全家做饭,十岁下田,什么农活儿都干。我想想……十七岁,我逃走前一天,你要把我送给在县城修路的表叔,活儿我干,工资你拿,对吧?”
      王栓柱一怔,低下头不服气地说:“农村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我们也没打你骂你虐待你。”
      “可你们的亲儿子在哪儿呢?哦,他在洋房街当小少爷,一双球鞋的价钱够我十八年的衣服。”宁悦越过王栓柱的肩背看向远处的巷子,轻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王栓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七月九号,高考的最后一天,如果我真的想报复他,周明轩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考场上。我没那么无耻,会在高考这件人生大事上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宁悦漠然地垂头看他,“王栓柱,是你养了我没错,但你还是不了解我。”
      “那啥,你要这样说,我感你的情。”王栓柱喃喃地说,目光中的怒气也消散了,他挪动着双膝,试图站起身来。
      “跪着!”宁悦陡然一声断喝,把王栓柱吓得膝盖一软,又重新跌跪在地。
      一股被儿子呵斥的羞恼让王栓柱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咬牙切齿地就要往起站:“反了你了!忤逆不孝的畜生!!”
      宁悦一句话就让他僵住了:“不是来求我的吗?”
      王栓柱不动了,抬头看着他,目光中的怒火逐渐转为不甘和畏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跪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是那个死在1999年冬天,血染利氏集团大楼,为讨薪粉身碎骨的王大牛。是那个被你拿一条命去换了十万块钱的王大牛,是那个一出生就被你们偷换了人生的王大牛。
      宁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摇摇头,把最后一丝酸楚从心里驱除掉,漠然地看着王栓柱:“滚吧,滚回王家村去,以后别再出现在阳城,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谁打了王栓柱已经不重要了,大约是周明华,或者周博文,被一对乡下夫妻耍弄的恼羞成怒不会发泄在周明轩身上,那么只有王栓柱来承受他们的怒火。
      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悦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背后传来王栓柱如梦方醒的恳求声:“不!不能啊!爹还要赚钱!田里一年到头也就几百块,家里大大小小几张嘴等着吃呢!大牛!大牛你回来,算我求你了!你弟弟妹妹还小,二牛三牛现在身子骨嫩,扛不动活,还有小妞妞,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你出工回来都要给她摘果子编花环的,你想一想他们,是我对不起你,可他们是无辜的啊!要是不让我在外面打工,家里可怎么活!”
      随着他的喊声,遥远的回忆又如潮水涌来,宁悦的脚步开始不稳,咬着牙,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打工打到二十二岁,村里的同龄人都开始相亲,结婚了或是妻子留守,或是夫妻一起出门打工,唯独他没有,爹娘说家里负担重,要等到二牛结婚,预备彩礼新房家具……然后是三牛……
      小妞妞出嫁那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像城里姑娘一样穿着婚纱,带满了一头五颜六色的绢花,坐在送嫁的拖拉机上,笑着向他挥手告别,骄傲地大声对人说:“嫁妆是俺哥准备的!彩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都有!”
      那时候他是高兴的吧,能用自己的双手给弟弟妹妹挣来一份体面,爹娘也是高兴的吧,周围全是乡亲们羡慕称赞的声音,整个家里洋溢着欢乐。
      没有一个人想起:这家的长子,一直默默撑起家庭重任的王大牛,到了三十岁还是孤身一人。
      王栓柱这下是真怕了,恨不得趴在地上大哭一场,泪眼朦胧中,却看见宁悦去而复返,他大喜过望,急忙抬头保证:“我们以后就一刀两断,我绝不再来找你,成不?你放过我,让我继续在阳城打工。”
      “不可能。”宁悦一针见血地揭穿,“为了你亲儿子好,你也不该再出现在阳城。”
      他从兜里抽出一叠大团结,那是给大家交完学费的富余,大约也有个两百,王栓柱的眼睛亮了,期期艾艾地说:“大牛……你还是有良心的。”
      宁悦冷笑一声,用纸钞的硬边刮过他胡子拉碴的脸:“这是定金,回去把王大牛的户口迁出来,我再给你一千块。”
      “一千?”王栓柱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宁悦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抽回了钞票:“那就算了,也不是很需要。”
      “不不不,我回去就迁!”王栓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钱,“然后咱们就一点关系都没了,我懂。”
      宁悦手一扬,钞票纷纷扬扬落地,王栓柱顾不得其他,趴在地上飞快地捡着,等他捡齐了所有钞票,再抬头的时候,宁悦已经走得踪影全无。
      第45章 “一家人啊”
      早上一睁眼,气压低得就让人胸闷,宁悦猛喘了几口气,盯着低矮的用各种材料拼成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起床去洗漱。
      肖立本早就起来了,蹲在狗窝门口一边撸猫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课本,他基础差,上了两节课真正是和老师大眼瞪小眼,连基本的缩写都看不懂,放学之后赶紧去收破烂的老胡那里捡了一些高中初中的课本,从头补起。
      宁悦一出来,他抬头看过来,眼睛眨了几下才聚焦:“你昨天把我从床上踹下来了!”
      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控诉,加上他高个子却缩在小板凳上的可怜样子,让宁悦焦躁不安了好几天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一扬下巴,毫无歉意地挑衅:“床那么小,你那么热,活该。”
      “不讲理啊!”肖立本差点呼天抢地,“来的时候咱俩还抱一起睡呢,你也没嫌我热,现在翻脸不认人?”
      宁悦拧开水龙头洗脸,闻言扬了他一脸水珠子,悠悠地说:“等这笔钱下来,就买大房子嘛,到时候一人一间房,谁也别挨着谁。”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隔得远,听不太真切,肖立本把手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警惕地压低声音:“不行,咱们这小院已经够招眼的了,再买新房,大张旗鼓的,免不得别人……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人人都红着眼呢。”
      “前院怎么回事,诈骗案出结果了?高得宝过来闹?”宁悦看见一边的凳子上放着豆浆油条,知道肖立本已经出去过了,好奇地问。
      “可不是!房管所说他们只管是不是两方亲自签的换房协议,既然是就有效,别的不管,派出所还在查,说换房那两家和私写拆字的艺术家之间没有明显利益关系,还是建议他们自己协调解决。”肖立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听齐大爷说,高得宝他们厂子现在不景气,工资迟发两个月了,前院的房子齐齐整整两间,又宽又敞亮,租出去也不少钱呢。他能不回来闹?今天可是周日,人聚齐的好日子。”
      说着他紧张地叮嘱宁悦:“你等会出去时候躲着点,别溅一身血。”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宁悦刷着牙,奇怪地扭头问。
      肖立本眨眨眼,一脸坏笑:“你心里有没有事还能瞒过我?以前你夜里睡得好乖,昨天翻身像烙饼一样,哎!还踹我一脚!出门回来得给我带根老冰棍。”
      宁悦失笑,走过去大模大样地摸了肖立本的下巴一把,做出电影里恶霸的神气:“乖乖在家等着,勇敢的猎人要出门打猎了!”
      头顶压低的乌云中闪过一道弯曲的电光,隔了一阵,闷雷沉沉地响起,预示着一场雷雨的到来。
      *
      阳陵饭店,本市规格最高,历史最悠久的涉外酒店,下榻过的历史名人数不胜数,至今仍是阳城人民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别说进饭店去住一晚,就是在附设的餐厅吃一顿饭,那都是要吹嘘好久的存在。
      周家兄弟特地来晚了十五分钟,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周明红发出灵魂的质问:“大哥,你确定这小崽子是咱们周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