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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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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他习惯性地伸手一摸,床里是空的,触手只有凉冰冰的竹席。
      正在闭着眼睛胡乱摸索,耳边却传来宁悦的轻笑:“早饭给你买好了,别赖床!”
      肖立本仍旧闭着眼睛,小狗一样抽着鼻子嗅来嗅去,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于记的豆浆油条!我钟意这口。”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一个钢精锅盛着半锅热腾腾的豆浆,外加两根金黄色炸得酥脆的回锅老油条,端端正正地摆在小桌上,宁悦坐在桌边,面前是一份牛肉肠粉,一边用筷子搅匀喷香的酱汁一边扭头对着他揶揄地笑:“昨晚抓贼累着了,睡那么死?”
      “小宁总这是要犒劳我啊?”肖立本在枕头上蹭了蹭,眯着眼睛欢快地显摆,“怎么也得有个叉烧包吧,我可是忙了半夜。”
      “爱吃不吃。”宁悦鄙夷地说,“我还没问你战果如何呢,别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抓到。”
      肖立本不甘示弱,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双人床吱呀了两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他顶着一头蓬乱如鸡窝的乱发,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模样滑稽地举手敬礼:“报告小宁总!经我查证,工地风平浪静,并无老鼠偷窃!”
      他昨天离开工地的时候,已经把阿昌做了病退处理,另外找了人来代替保安,也许聚在门卫室里的值班人员或有疑惑,但他们绝不会不识趣地提出来。
      材料员阿生……暂且留用察看,这种小事就不用告诉宁悦知道了。
      宁悦咬了一口滑嫩鲜美的肠粉,略带疑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疑心真相竟如此简单,随即又放下心来:无论如何,肖立本没理由骗他,也许真是自己捕风捉影弄错了。
      “快吃早饭,一会儿还有事出门呢。”宁悦催促。
      肖立本欢快地答应一声,抓起背心匆匆套上,奔到水池去洗漱,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凉水洗去了困倦的睡意,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抓起油条就是一大口。
      “今天你什么安排?”他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中午一起吃饭?”
      住在宿舍就是好,都不用等到了办公室才和宁悦见面商量公事,直接趁早饭的时间就解决了。
      “约了建筑师去福田看几块地。”宁悦已经吃完了,又拿了个杯子从肖立本的锅里舀走了半杯豆浆。
      肖立本熟练地拎起锅耳斜着方便他舀,还嘀咕了一句:“豆浆好,多喝点,你少学那些白领喝什么咖啡,味道跟刷锅水一样。”
      “切,是你自己喝不惯,我觉得挺香的。”宁悦笑着揪正他歪斜的背心,“有人请你饮茶,你又嫌琐碎,不如冲包麦片来得方便。”
      他三口喝完豆浆,起身要走,肖立本匆忙放下油条,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来的是赵工本人?我们一年付他十万块,只得一张证书挂靠,终于能见到真人啦?我陪你去。”
      宁悦白他一眼:“想得美,大约是他麾下随便派来的小虾米,只是去看现场,哪里请得动赵大师。”
      说着宁悦把他重新按回板凳上:“车我开走了,你自己跟大部队一起去工地吧。”
      肖立本重新抓起油条嚼着,呼噜噜地喝着豆浆,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窜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半分钟之后,宁悦从公寓门口迈出来,乌黑的头发在金色阳光下闪着绸缎一般的光泽,身体瘦削笔直,走起来动作轻捷,犹如晨起出门狩猎的小豹子。
      “咻——!”肖立本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引得宁悦不悦地抬头看来,见到是他,刻意地板起脸,警告地对他指了一下,那意思:不要学人吊膀子。
      “拜拜!”肖立本露出大大的爽朗笑容,冲他挥手,“早点回来,我们去大排档吃水蛇粥!”
      他一直看着宁悦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才缩回身子,端起锅,把里面已经温热的豆浆一口气喝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没有了初醒的懵懂,透出了一股肃杀的凝重之意。
      肖立本抓起门口挂着的对讲机,按开,沉声说了一句:“张哥,上来一下,别让人知道。”
      几分钟之后,张跃进推门而入,他是最初就跟着肖立本宁悦的那一批人中的为首者,说是风雨相随不离不弃也不为过,一眼看到房间里只有肖立本,心里不禁嘀咕了起来。
      谁不知道华盛两位老板亲如兄弟,齐心合力白手起家,发达了还挤一间房睡一张床,感情好得不得了,总不能现在华盛刚刚做大,肖总就起了二心?
      “老板,这马上要到上工时间了,有事?”
      肖立本手指放在鼻子下擦了擦,轻声问:“张哥,你说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
      来了!来了!张跃进一阵紧张,难道这就要站队了?
      “肖总,我们是从阳城就跟着你和小宁总干的,你们一手带我们出来,对我们是没话说,小宁总还特地拨款让我们兄弟去上夜校,现在才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淘汰,别人不必说,我对华盛、对你们二位,那绝对是忠心耿耿。”张跃进不敢多说,只能内涵。
      “很好,那今天,需要大家帮忙的时候到了。”肖立本看着他为难的神色,也皱起眉,压低声音说,“等会你跟兄弟们说,这几天上下都警醒点儿,有人怕是要破坏我们的工程。”
      张跃进猛地一惊,脑子才从‘公司分家我该跟谁’的噩梦中醒来,陡然涨了脾气,狠狠一拍桌子:“谁敢!?”
      深城的农民工千千万,难免也有他老乡,平时聚会之际互相交流,都觉得华盛建筑队过的是神仙日子,工资从不拖欠,赶工必有补贴,年底还有奖金。
      他可听说了,当年这块地被华盛买下来,本来是要盖商铺的,以附近城中村的人流量,两位老板只要躺着收租金就行,却硬是划出来盖了民工公寓,华盛的员工都可以免费住,不必去辗转各个工地睡集装箱改的工棚,光这一项,外面的农民工谁不羡慕得眼睛滴血?
      张跃进心里拎得很清楚,他们兄妹俩,乃至其他同村的亲友,跟华盛已经是绑在一起了,华盛长长久久地发财,他们才能有好日子过,乡下的平房才能变成二层三层小楼,楼里才能摆上只有城里人享受的冰箱彩电……
      这时候谁敢跟华盛过不去,那就是要砸他们民工的饭碗!
      “深城水深,当地的民风也彪悍,早有人看我们不顺眼。”肖立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想着阿昌大约也滚回去给什么海沙帮的人报了信,如果要来人捣乱,也就是今天了,他看着张跃进,勉励地说:“你跟兄弟们打个招呼,从今天起加强警戒,什么钢管铲刀反正趁手的家伙都准备好,注意安全生产,如果有人来闹事——”
      他意味深长地顿住了,张跃进心领神会地点头“那就狠狠打回去!老板,你放心,本地人是凶了点,俺们也不是孬种!干他!”
      *
      宁悦对他离开之后肖立本和张跃进的谈话一无所知,开车到约定地点接上了建筑师。
      他早有预料来的会是赵工手下的小碎催,但真见到人还是大吃一惊: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背着个大黑背包,毫无经验,手忙脚乱的样子,上车的时候差点卡住车门进不来。
      “我、我叫倪雨虹,是赵总工办公室的实习生。”她心虚地自我介绍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专业些,“我来负责听取客户的要求,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
      宁悦把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
      华盛是私企,被国企的挂靠建筑师轻慢是家常便饭,但这也太过分了,派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来,甚至背包上还挂着小虎队的周边徽章,三个帅哥的大头随着车身起伏欢快地蹦来蹦去。
      “您……怎么称呼?”倪雨虹小心地问,看到宁悦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来,懊恼地解释,“我是刚来深城的,今天早上被塞了任务就出来了。”
      好像更糟糕了。
      “华盛肖宁悦。”宁悦简短地回答。
      倪雨虹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些许赞美之词,紧张得略黑的面孔都渗出了微汗,最终还是没想出来,丧气地垂下头。
      宁悦侧头看着她,也有点好笑,自己跟个小姑娘较真什么。
      “倪工。”
      “您别这么叫,我还没有考到职称,严格地来说,只能叫助理建筑师。”倪雨虹老实地回答。
      宁悦侧头一笑,如春风拂面,让倪雨虹绷紧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没关系,你既然有决心离开家乡来到深城发展,想必是个很努力的人,慢慢来,迟早会当上建筑师,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带头承接项目,深城很大,机会很多,就像我们华盛虽然是一个小公司,但我也有信心在深城盖起属于自己的高楼大厦。”
      他娓娓而谈,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倪雨虹慢慢平静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的鼓励!我一定加油!”
      “好,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以后也期待有更进一步的合作。”宁悦笑得更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