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重蹈覆辙
为了培养学生们的综合素养和跨领域能力,高二每週都会安排两堂的多元选修课程,而巫向凛所选的《人我关怀与社会实践》正巧就在我们班的教室授课。
当我从另一栋教学楼回来时,碰巧撞见他正在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师谈话,回座位后,又无意间瞧见他手上的白纸写着一串看起来像ID的文字。
巫向凛双手抱胸靠上椅背,拿出手机没按几下,眉头就不自觉收紧,接着就陷入一阵沉思。
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烦躁气息,我古灵精怪的脑袋一时活跃起来,传了条讯息出去–
隔壁传来通知震动声,巫向凛眉眼稍微松动,又动了几下手指,然后我就收到两则讯息–
傲娇鬼传送了一张图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不让我加好友。〞
这孤僻的傢伙,不论我之前怎么劝,就是刻意要把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甚么时候开始对交友这么上心了?
好啊,班上同学倒是个个都爱搭不理,别班的朋友却一个接着一个交,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你想认识他?」放下手机,我没好气问道。
「他是这门多选课另一个班的小老师,我们之后有个校外教学,老师要我跟他协调请公假的事。」
「喔。」乍听之下合情合理,稍加一想,又觉得很离奇,「所以你也是小老师?你会当那种东西?」
听到关键字,我扯了扯嘴角,只差没翻白眼,「那他怎么不自己去联络那个人?」
「他今天出校比赛了,不知道民国几年才会回来,老师说希望今天就乔好时间。」
「他没来,老师就把事情交代给你做?」我替他抱不平,也替自己抱不平,「你跟方律川看起来很熟吗?像他朋友?」明明我跟他也很熟,但我都只能表现得像个纯粹的同桌。
「没有很熟。」巫向凛强压着嘴角,语调却带着明显的戏謔,「他只是刚好每次都跟我坐在一起。」
「坐在一起?你的意思是他坐在……方律川那臭傢伙怎么能坐我的位子!」
为了表达不满,我浮夸地左右挪动屁股,却险些摔下椅子,幸好巫向凛眼明手快扶住我。
他好半晌才完全敛起放肆的笑容,用指关节敲了敲写着ID的那张纸,又问了一次:「所以,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看了看那串陌生的文字,又点开聊天室里的截图,用户名只简短写着「Mo」两字,而头像则是个精緻的羊毛毡娃娃。
再仔细想,我好像有在哪遇过同样选修这门课的同学。
在智商短暂上线的剎那,我将所有线索东拼西凑起来,最后得到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认识。」我抬头篤定地回答巫向凛,而他耷拉着眼皮,洗耳恭听。
好不容易得到一展长才的机会,我自然得善加利用。
将披肩的长发往后一拨,我久违地单手托腮,危险地搧动睫毛,「既然你都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吧,毕竟你社恐。」
大发慈悲地救你于水火,你肯定会更爱我一点吧?我不禁沾沾自喜地想。
放学后,我带着巫向凛前往社团大楼,他没有和我并肩而行,而是始终距离我一步之遥。
在创意手作社的社团办公室门口停下后,我在外头探头探脑了半天,鬼祟到巫向凛都快要看不下去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唤了我。
一回头,发现目标人物近在眼前,我得意地拍了几下身侧这位还在状况外的人,「你要找的人在这。」
在巫向凛旋身的间隙,我自顾自地向孙璃茉介绍了起来,「社长,这是我同班同学,他也有修《人我关怀与社会实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
话还没说完,我注意到两人目光接触的那一刻,皆是不约而同一怔。
孙璃茉的注意力早就移到了巫向凛身上,且迟迟没移回我这儿,这并不像普通人第一次见到他时会有的反应。
而巫向凛虽然仅是淡淡一瞥,但那对深邃瞳仁中,却彷彿蛰伏着除了惊诧以外的未知情绪,两手插兜的动作也没想收敛,好似乖宝宝形象对此刻的他而言无足轻重。
「你应该是那门课的小老师吧?」我把话说完,努力不去在意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
「喔对啊!你怎么知道?哈哈。」
孙璃茉不急不缓地收回目光,打开了社办的门,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不忘对着巫向凛说:「外面有点冷,我们进去里面说吧。」
不料巫向凛却神色淡漠答道,「不用进去吧,也没那么多话能讲。」
那冷冽的嗓音和往常无异,反而更显违和,因为这并不像他面对陌生人时的态度。
尤其后面那句话听上去貌似别有深意。
我沉湎于剖析这些言行举止的思绪时,他转而面向我,落下一句,「谢了,剩下的我自己解决就好,你可以先走了。」
话一说完,两人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就像在赶我走一样,遍地的死寂儼然也在等着我动作,再怎么不识趣,我也只能訕訕地摸着鼻子退下。
我这么疑神疑鬼是怎么了?明明他们之间没有半点能和曖昧沾上边的互动。
无意识地往校门口走去,在路过行政大楼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便很快解开我的疑惑。
在漫天的乌云压顶之下,唯独某个角落突兀地独自晴朗。
保健室的纱门被轻轻开啟,茹静谨慎的双手正悬在空中,每时每刻都有搀扶的打算,可身旁的高大身影脚下踏着缓慢却稳健的步伐,摆明了不需要任何帮助。
虽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绝不是甚么好事,不过那人看上去并无大碍,想必正因如此,茹静那难得独处时无处安放的成就感、满足感、优越感,才会通通凌驾于担忧的情绪上。
而仅凭那一闪而过的侧脸轮廓,我便能立刻认出,他就是前阵子还曾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男孩。
往事歷歷在目,我心知肚明我所害怕的,是本来出于好心的牵线搭桥,会再次变质成某个女孩对某个男孩一见钟情的契机,如同国中那时,我将蓝尉澄介绍给妹妹那样。
即便已有一段时日未再梦见他,可这件事早就在心中悄然生了根,令我至今都还耿耿于怀,而此刻对于往事重蹈覆辙的疑虑,更是放任了那份未曾消弭的阴翳破土发芽。
我在回忆中搁浅,回过神时,那俩人已从保健室出来,且身旁还莫名其妙冒出了个孟姿萤。
然后,茹静前脚刚走,方才还精神抖擞的蓝尉澄,此刻却像洩了气的气球,羸弱地摊在孟姿萤肩上,脸上布满了刻意夸大的疲倦。
还来不及惊愕,下一刻,我看见孟姿萤也宠溺地回应了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