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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灵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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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天际布满乌云,云层厚重只能透下微弱的光,明明是将近正午的时段给人沉闷抑鬱的感觉,山雨欲来的悸动让人感觉兴奋却又打从心底不安,这样的天气对将要找地方躲起来的他们来说,就像是一个不好的徵兆。
      左江芷在放他们下车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问了他们要不要暂时待在她那里,基于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在下一刻成为敌人草木皆兵的状态下,在李雨卉眼神望着别的地方一语不发的时候,陈聪明还是婉拒了。左江之没有说什么,只是耸肩让人把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等左江芷的车离开后,李雨卉逕自往他家的方向走去,陈聪明已经习惯李雨卉这种不吭一声就走人的习惯,虽然他很讨厌这点,但至少目前没有因为这个习惯而出什么大事。就快要到家时,李雨卉却拐了个弯往返方向走去,陈聪明看看四周,发现是要去那棵老松柏在的社区,也不知是该好还是怎样,这几次去找不是在晚上就是这种快要下暴雨的时候,路上几乎没什么,社区内也没什么人在游荡。
      他们像之前一样找了个角落翻进去,此时空气的水气非常浓厚,雨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之中,天做闷雷,天空漆黑的宛若夜晚,焦躁不安的感觉盘据在心头轻轻骚动,看着李雨卉清瘦的背影,他突然想把人叫回来。
      在这样暴雨将近的时间,这附近的植物们都非常害怕,本来近乎寂静的声音,却在他踏上这边的土地时狂暴的骚动起来,比起上次略为大声的细语不一样,而是更为焦虑惶恐的害怕。他知道在下雨前植物们会感到非常不安,这一点他也一样。植物们跟他说,这是刻画在本能的恐惧,下雨会让植物死去,食草动物找不到食物,紧接着肉食动物会饿肚子,更不用说在遥远过去的人类更是如此,这是刻入所有生命本能的恐惧,下雨本就是灾祸的开端。
      但是现在很显然的,除了对雨的恐惧外,还有对他的害怕,此刻他的存在和自然灾害一样令他们感到畏惧,李雨卉走到松柏身前,在这样沉闷的令人快要喘不过气的现在,松柏似乎也失去了之前的冷静。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离开吧。』
      李雨卉抬头望着松柏:「我想知道。」
      『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离开吧,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你活这么久,知道怎么治疗我的翅膀吗?我受伤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年轻的孩子,我很抱歉这件事我帮不上忙。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们带来的东西让我们感到恐惧,那会夺走我们的生命,如果你敬重我,就从此都不要再来了。』
      李雨卉心中感到疼痛,像是被慢慢撕裂的剧痛,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因为受伤的明明就是翅膀跟肩膀,他张了张口,豆大的雨水粗暴的坠落,粗糙的疼痛在身上各处爆开。「……因为我是半精灵吗?所以会带来灾祸,害死你们。」
      『如果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就离开吧。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百年的岁数在漫长的时间长流中只是河中的一颗泥沙,我不能也无法告诉你。』
      「……」李雨卉仰头望着松柏,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流过眼角沿着脸的轮廓滑落至下巴,温热和冰冷的混杂在一起,在很久以前他被人类拒绝,但是植物们愿意接纳他、照顾他,如今植物们也拒绝他,再也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接受他。
      告诉他左江芷跟陈聪明的到来,原因只是想让他赶快离开,那不是为了善意才告诉他的耳语,而是驱赶,是恐惧让他们帮助他,植物们渐渐地不再接受他,传到他耳中的细语逐渐变了调,恐惧、害怕、胆怯以及驱离的话语逐渐增多。
      陈聪明在李雨卉和松柏沟通的时候,看天气越来不好,便跑去管理室谎称他们是这里住户的朋友,因为要取车所以要借伞,等他拿到伞跑回来时已经开始下雨,他原本以为李雨卉应该会找个地方躲着,却发现对方竟然还傻傻站在松柏那里。
      他大步走过去,把另一把伞打开塞进李雨卉手里,正要骂人的时候却看到李雨卉的表情,虽然雨水不断滑过他的脸和眼睛,但是却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哭。
      他一直以为李雨卉不会哭。陈聪明拍拍李雨卉没受伤的肩膀,然后扯着他往他家的方向走,李雨卉很安静,没有啜泣也没有吸鼻子,但是和平时的安静不一样,平时他只是不爱说话,所以静,但现在是沉默,沉闷的漠然。走到李雨卉他家门口,陈聪明像是怕吓到他一样轻声询问钥匙,见李雨卉没有反应,他只好伸手去摸,幸好就在口袋很好找,打开门后,他把两人的伞都靠在玄关,自己脱了鞋就赶紧去找毛巾。
      等他拎了两条毛巾出来时,他发现李雨卉还站在门口,水从发梢滴落,雨很大,就算撑伞还是把两人都打溼了,陈聪明看着这样的李雨卉,走过去把毛巾盖到他头上道:「快进来,你现在身上有伤,把身体擦乾之后我帮你重新包扎。」
      李雨卉安静地把鞋子脱掉,走到他养的植物群面前就坐下,毛巾也没动,任由水从身上滴到地板,他静静望着植物们,不发一语。
      『怎么了这是,全身湿着回来,等等……你这孩子怎么在哭?』在侧面的彩虹帝王叶清楚看到李雨卉正在流泪,语气十分惊讶担忧。
      『雨卉你怎么了,在外面被欺负了吗?』
      『说句话吧,嗯?不然哭出声音也好,别忍着,好不好?』
      『我就说不要出门啊,每次出门都更不好,接下来都别出门了!』
      『这跟那个又没有关係!雨卉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李雨卉摇头,没有说话,他抱着双脚缩成一团,陈聪明的外套掉在地上,那对受了伤的翅膀颤抖着无法张开,植物们见了之后,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你的翅膀怎么受伤了?!天啊很痛吧,有治疗吗?人类医生不行的话怎么办啊?』
      『你们看!我就说不要出去的,每次都带不好的东西回来,这次还受了伤!』
      『你不要这个时候提这个!雨卉,你还能动吗?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但是附近有一棵百岁松柏,说不定他知道怎么治疗你的翅膀。』
      「……他叫我以后都不要过去。」李雨卉把身体缩得更小,闷闷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我会害死他们,叫我不要去。」
      刚刚还不停说着话的植物们这时都禁声了,李雨卉因此抬头,望着这些陪着他有八、九年的植物们,颤抖着唇开口:「你们……你们也是吗?」
      『不、不是,雨卉你先听我说──』
      「我也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啊!」李雨卉扯下头上的毛巾,用力的砸到一旁,「又不是我想要当半精灵的!人类不接受我,你们也是,我做错什么了被所有人跟植物讨厌!」
      『雨、雨卉你冷静一点,伤口、伤口!』植物们尽全力的想将枝叶伸到李雨卉身边,但是除了一点摇动外他们根本无法来到他身边,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雨卉崩溃。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当的……为什么都讨厌我……」李雨卉放声大哭,已经二十八岁的男人还这样嚎啕大哭,不知情的人一定会对此多说间话,但是就旁边李雨卉说的话听完的陈聪明,只是走过去,用力给了李雨卉一个拥抱。
      陈聪明不知道有着一双翅膀的李雨卉小时候怎么生活过来,但是大概从他有认知后就知道自已跟其他人不同,他不属于人类,但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本来有植物在陪他,但是现在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连植物也开始排斥他。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彷彿全世界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被遗弃被遗忘,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哪里,毫不关心、举足轻重──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他们没有那样的价值。那时母亲一夜之间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并且一声不响的丢下他们兄妹时,那时的陈聪明也是这样,他们被拒绝了,没人需要他们。
      但是陈聪明还有妹妹,他可以为了唯一的妹妹付出一切,但是李雨卉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没人可以依靠,没人可以诉说,就这样一个人和一群植物成长至今,所以明明杀人残忍,却像个孩子。
      在陈聪明抱着大哭的李雨卉时,他看到眼前的植物们都在细微的摆动枝叶,感觉起来非常不安慌张,他也不知道这认知哪来的,不过就像他现在想安慰李雨卉,这些植物们大概也一样吧。
      李雨卉一直哭着,陈聪明觉得对方大概是要把至今的份全部都哭出来,他有发现李雨卉的感情基本上都没有成长,亲眼见到自己死去父亲翅膀时,感觉到了悲伤却不知道这是悲伤,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冷漠所以才不和人来往,但是其实只是他惧怕人类,但是他却以为自己是讨厌人类,可能连被松柏赶走的时候心里受伤了,也不知道这就是难过。
      杀了许多人的罪大恶极,但是性情却像是白纸一样的单纯,原本以为这种极恶纯善的人不存在,但是当真的遇到这种人才发现,光是这样的存在就是种悲伤。因为被人们抗拒,所以交流对象基本只有植物,在茫茫人海中必须隐埋自己的身分,因此对谁也不信任。将杀戮当成工作,疏离人群,陈聪明不知道李雨卉有没有因此感到寂寞或是格格不入,半精灵的他无法融入人类,现在连植物们都拒绝他的话,这些寂寞孤单大概会一涌而出,就像现在这样。
      在李雨卉哭的时候,陈聪明拿了毛巾帮他把头发擦乾,以前妹妹还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他擦得很温柔,李雨卉放声大哭的时间其实很短,大部分都只是在流泪,偶尔吸个鼻子,陈聪明帮他把破掉的黑衬衫脱下来,将毛巾塞到李雨卉手中,让他自己把身体擦乾。
      陈聪明很快的把自己打理好,他去李雨卉房间拿了套乾净的衣裤出来时,他看到李雨卉已经恢復平时那种淡漠的模样,只是眼睛跟鼻子都红红的,让原本的冷淡的脸看起来不怎么可怕,甚至有点逞强的可爱。
      「好了,快去洗澡,洗完我帮你换药。」陈聪明把李雨卉拉起来,不知道是刚哭完还是怎样,这次很乖顺的没有反抗,抱着乾净的衣物就走去浴室,过没多久传来水声。
      趁着李雨卉在洗澡,陈聪明看了下植物群,然后蹲下来看着他们,「那个……我是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啦,但是看你们刚刚晃成那样,应该很担心他吧。没事啦,等他多跟点人接触,就不会像小孩子一样了,放心放心。」